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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用“神聖”的名義嚇唬“小資文化”
送交者: 李敬澤 2001年12月10日19:54:0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與“妖精”相對的詞是“神聖”,道貌岸然,例如法海先生。法海先生像王海先生一樣熱衷於打假,這無疑是正確的,他的問題是在不恰當的地方反應過度,結果損害了他的道德權威。


  《北京文學》第10期上有吳志翔的長文:《小資寫作:消費社會的精神叛逃》。在“小資寫作”這頂帽子之下,作者對《支離破碎》(石康)、《請讀我唇》(黃集偉)、《寫食主義》(沈宏非)等等流行文本作出了嚴厲的宣判—-

  小資寫作“與真正的文化創造毫無關係,是財富和虛榮在文化名義下進行的一次自我肯定,是享樂趣味得到尊崇和美化的巧妙表達,是對狹隘幸福概念和膚淺人生願望的精心包裝和廣告化闡釋。"“對小資寫作而言,高尚要比庸俗更見不得人。他們更願意裝出庸俗之態來消解寫作活動的神聖性。藉助於高度技巧化的自我裝扮,小資作者躲避了文化書寫的誠懇,也隱匿了內心深處的自卑,他們已經習慣於沉浸在物質消費包裝起來的幻覺中。”說得何其好啊!這種情況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

  但是,剛敲出上邊那個感嘆號我就忍不住“但是”了,“狹窄幸福概念和膚淺人生願望”是什麼意思?“高尚”和“神聖”又是什麼意思?

  如果一個女人,穿上漂亮衣服就感到幸福,這算不算“狹窄”?如果一個男人,現在掙五百塊錢,他的願望是掙一千塊,這算不算“膚淺”?如果他又不狹窄了又不膚淺了,那麼他是否就會準確無誤地“高尚”和“神聖”?

  對“神聖”我心懷敬畏,我知道生命中和世界上的某些區域是不可輕薄的。正是出於這種敬畏,我對人們在雞毛蒜皮的事情上隨便“神聖”總是感到驚駭。《莊子·知北游》中,人問:“道惡乎在?”(“道”在哪兒啊?)莊子答曰:“無所不在”,“在螻蟻”、“在稗”、“在屎溺”,天上飛的、地上長的、吃喝拉撒,無處不有人生的大道理;但反過來說,如果把大道理從頭到腳貫徹下去,我看人也不必活了,活着也無趣。“寫作活動”是否具有“神聖性”這是見仁見智,但文學的寫作活動肯定首先是出於對生活的熱愛,包括熱愛人的弱點和怪癖。

  所以,我贊同這篇文章對所謂“小資寫作”的毛病和限度的批評,但我反對它輕率地驚動“神聖”。關於“神聖”這件事,當年馬丁·路德有句口號,叫做“因信稱義”,意思就是,人人心中自有一桿秤,讓我們自己面對神聖,不需中介或經紀,更不要借“神聖”之名行使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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