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我以為我不喜歡杜甫,直到讀到他的“朝叩富兒門,暮逐肥馬塵,殘羹與冷炙,到處潛悲辛”,那陣子找工作找得不太順,看到這樣的詩就非常有共鳴。接着我又發現,好的詩人很多,但是像杜甫這樣勇於表現人生的尷尬與寒磣的詩人很少,人人都有冒充優裕的天性,最極端的是李白,再倒霉也得把豪情萬丈的架子搭起來。
這一認同就很想找杜甫握握手,雖然隔着千年時空,並不防礙我發揮想象力,想像應
該是在某一個雨夜,和杜甫對坐而談,一開始也許是泛泛的,徐徐地有了滋味,夜漸漸深沉,杯中的水添了再添,待到壺中水也已告罄,還是提起,倒出最後幾滴,那姿勢就如一句唐詩,說的是我知道壺中的水已經沒有了,我知道我也該告辭了,可我還是勉力地斟上,可是我依然留不住這流逝的時光。斯夜明燭高照,草香透幃,室內的氣氛是繁弦管急,然而最終仍然是鞠一個躬,告辭而去,想也能想得出,杜甫不是一個有侵略性的男人,他只是多情而已。
現在,這個多情的人遭遇困擾,他發現那一晚相逢的女子居然是平生知己,她能懂得他全部的哀楚,和他一樣將這哀楚沉積、釀造,成醉人的詩意。更關鍵的是,她還算得美麗,和着她對他的理解,形成了一束突然照進來的光,無形,然而刺眼,杜甫慌忙把這光芒攬到衣襟里,從此,他的生涯里多了一分想念。
我猜想杜甫一定會給那個女人寫信,寫很多很多信,杜甫是個比較黏糊的人,從他沒完沒了地送李白詩就可窺一斑。當然他的信寫得很好,有一種催眠的效果,女人看了總想回,真的當他是個情人,可若是再見面,常常見面,發現他的作小伏低,永遠微微一點潮氣,也許心中就要咯噔一下,因為不知接下來如何是好,於是對這個卑微的男人生起氣來。
說到底,杜甫精神就是小人物精神,偶爾昂揚一下,也是因為身處過於卑賤,想跳起來,去夠一個偉大的東西。這麼說並不帶貶義,真正偉大的作品往往是反映小人物生活的,因為再強大的人心裡都會有一份自憐,這也是我喜歡杜甫的基礎,可是作為女人,一定不願意有這樣一個情人,一夜傾談,從此永不相見才是最好的結尾,可惜杜甫並不知道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