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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在莫高的夢想 --隴原隨筆
送交者: 心裡有海 2002年05月20日20:54:40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歷史,有時候表現得很無奈。到了敦煌,這種感覺愈深。

  那天,我們在黑暗中認識了莫高窟,鮮艷而詭異的色彩、斑駁的牆影、泥塑極生動的容顏與表情、蓮花寶座、合掌的手……一切都在搖曳的手電筒之光的照耀下,緩慢地浮顯出來。我走着,感受着,這偌大的千佛洞,由十六國而至清朝,千餘年濃墨重彩的浸潤,一路看過去,卻只看到一個完整而光明的“佛”字。而那些人間的悲歡歌哭,在這裡早已化作一個頓悟,於禪的深處,變成了那拈花微笑的手勢。那個手勢在我看來,竟是如此的安祥、虔誠而神秘,一如想象中極樂世界裡浪漫的生活。

  但是,敦煌拒絕這樣的想象,這個地圖上看起來微不足道的小城,地處風沙戈壁的深處,東依祁連,西望玉門、陽關,兩關以西的地方,史稱西域,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而莫高窟——這顆舉世聞名的“佛珠”,偏臥在敦煌城東南鳴沙山的東簏。於是,在方圓不過500公里的戈壁灘上,一邊挺立着連接漢代長城的萬里雄關,一邊臥藏着融匯中西佛門寶窟,以這樣的鼎足之勢,已能看出,千佛洞裡的“極樂”夢,逃不出鐵馬刀槍的冷眼旁觀。佛的夢想與人的現實,在這裡那麼近地並存。而歷史,在這裡卻分開了岔道。

  真正的極樂世界,永遠只存在心裡,一走出洞窟,那幻影般的現實,便顯示出它的冷酷。玉門關的殘壁不能證明嗎?陽關的烽火不能證明嗎?這些曾為戰爭而存在的斷牆背後,行走着多少鐵與血的冤魂!驅車出敦煌城,去郊外的陽關遺址,我們被告知,那連綿70公里戈壁灘上的隆土,竟是上萬座漢朝的墳墓。這些無名百姓的生生死死,只留下一個巨大的感嘆號,隨着戈壁灘上的狂風逝去,聳立着祁連山脈巍峨的雪峰,西部高原的陽光從它的正面歸去,宛若天地間一座銀色的豐碑。

  同樣的情景,出現在由敦煌城至莫高窟的公路旁,那裡有一個小型飛機場,當地人說,正是修這座飛機場時,挖出了那些不知名的漢家土墳,人們方知,那一望無垠的戈壁灘上不為人注意的微微隆土,竟是一個個生命留在世上的最後印記。看傳奇多了的人,也許會對這成千上萬的墳塋產生幻想,憑空虛構一個與財富或者與愛情有關的故事。但是很遺憾,這樣簡陋的土墓里不會有金錢,也沒有月貌花容,除了幾片不曾完全爛掉的衣衫,和一些碎裂的陶片,留下的只是一具具枯骨殘骸。真正的現實,就是以這樣的形式,向我們猙獰地笑了!

  然而,凡人的心,總是懷有企盼的。終於有一天,在敦煌,在那塊被風沙肆虐的土地上,在那堵被戰火熏黑了的古城牆邊,在那個被錦繡中原遺棄的人間角落裡,不知是誰,走進黑暗的洞穴,借着昏暗的燭光,畫出了第一幅色彩絢麗的佛像。從此,這座戈壁灘上的小城,傾盡千年心血,向世人描述了一個關於佛的夢想。

  宗教與迷信的不同,在於它緣自苦難,卻欲以精神上的聖潔去洗刷現實。那是一種勇氣,一聲無言卻能迎得默契的號召,一個痛苦裡不由自主的微笑。而莫高窟,正是這樣一朵苦海里長出的佛蓮花。它的每一片花瓣,都散發着佛的理想,慰藉着一代又一代流淚的靈魂。莫高,這個名字集聚着千萬人對來世的夢想,在戈壁灘的飛沙走石中與雄關傲然對峙,直到天荒地老。不幸的是,我們看見,它那歸於涅槃的夢想與塵世間的現實,卻如兩條平行線,橫排在歷史的畫版上,至今沒有相交。

  這樣的無奈,讓每個回望歷史的人,驚訝慨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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