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雅:《砍柴山歌》片段
1.
到少數民族地區收集民歌,這一天晚上睡在木樓里。忽聽到街里一陣陣嘩啦啦響。我
想這地方遙遠,別是大批的土匪來劫寨了吧?
下去一看:可不是,許多女人四散而逃,後面是大批的追兵,那嘩嘩的聲音就是女人
身上的環佩之聲。鴉無財無色,僅有一命,所以馬上就藏到樓後的芭蕉叢中去了。想
不到越躲越躲不掉,剛藏好,就有年方二八的小娘子被匪人擒獲,氣喘噓噓地抱到我
軍的藏身之所。
按我們腐儒的說法,就是“竹樓之後,就地正法;芭蕉叢里,活色生香”。其中的種
種細節,大家可以按X級影片自行想象之。
階級姐妹正在被料理,鴉當時曾想打救。但轉念一想:萬一這娘們是地富子女呢?鴉
豈不是幫了敵人?根據經典情節,這娘們今後還要跟我發生感情甚麼的,那時我可怎
麼了斷?就這麼一猶豫,匪人已經把褲子提起來了。
天明時匪人向威虎山方向逃竄,我向當地人打聽,才知道原來那是本民族的春社,昨
夜那幕相當於開幕典禮,正經的好戲還在後頭呢!
連續一星期,我躺在竹樓上,任下面“嘩啦——”,“嘩啦——”的聲音挫傷我的感
情。然而我知道春社期間一切傷亡都是自願的,而我的定力也終於被這聲音磨出來了。
2.
現在大陸人外號為“匪”,台灣的外號為“彎”,還都特吃心。這使我想起幾件外號
的事。我上學的時候,一個同學外號叫“肉孜”,為甚麼呢?因為他這人有點胖,肉
乎乎的。上英文課學單字,他非說“玫瑰”(rose)是“肉孜”,這事激起了公
憤,以後大家就都叫他肉孜了。
肉孜當了肉孜之後改邪歸正了嗎?沒有。仍然開牙就是肉孜,肆意地糟蹋英語,而且
對女生特肉乎。可巧班上一位女生也跟肉有關係,她的外號叫“豬肉”。倒不是英語
不好,恰恰相反,她便是英語課代表,人也跟玫瑰似的美麗。可惜她爹娘給起了個名
字叫朱柔,跟她的外號接近到了令人氣憤的程度。肉孜對豬肉很有表情,可是豬肉比
較清高,如果是說英語的事,豬肉熱心輔導,如果事情在26個字母之外,恕不奉
陪。班上有心的男生多,大家都很生氣,可天下事哪能事事如意,只好嘆一口氣,由
她去了。
還是努力學習,茁壯成長吧,為了四化嘛。
轉眼到了畢業,同學們都要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了。班上的某些秘密也都暴露了出
來。比如大平銼跟真優美原來是戀愛關係。大平銼之所以得名是因為他的褲子老破,
大家覺得他的屁股像一把大平銼。快到畢業,他的褲子漸次打上了很漂亮的補丁,現
在才知道為甚麼。考慮到大平措的爸爸是管分配的副校長,大家都原諒了真優美同學。
可真正震驚了全班同學的乃是豬肉。有一天開會,她叫肉孜站起來,然後對全班宣布
說,我們訂婚了!這是一石激起千層浪,群情洶湧,班上好像要起暴動。你說肉孜這
人,要人沒人,要本事沒本事,要背景沒背景,咱們校花圖丫個甚麼?有一瞬肉孜驚
恐地看着大家,看樣子確實是有悔過之心了。
可是豬肉很堅定。她說,我要的是感情!這話一說,誰也沒轍了——包括我。
唉,學過語文的人們哪,感情這個詞定為名詞實在是個錯誤對大多數世人來說,它不
過是個文言虛詞而已。俗話說“好女怕痴男”——肉孜的英語老學不好,誰知道是不
是一種計謀呢?
3.
有一年鴉坐火車,車上擠滿了回家過春節的山東兵。車到了湖南株州即被攔截。原來
列車嚴重超員,列車長決定不再讓人上車。但車站的警察堅持要再往車裡送五百人,
否則不發車。原來警察多為本地人,他們的親戚認為春節是賄賂岳母和未婚妻的絕好
時機,所以都光了腳,挑着新挖的地瓜和山藥大力趕車,當然,警察弟兄們是支持鄉
親們的。
車上拒不開門,站上拒不發車,兩下成了僵局,一僵就僵了八個小時。最後上來一個
警察,用毛主席的天安門方言向車上眾哥們下了最後通牒:各哥們兒必須立即、馬
上、無條件地,滿面春風地打開車門,讓地瓜和土豆上車,否則莫謂言之不“入”也。
警察還沒入完,已經讓一武二郎拎小雞似地拎起來了。該警被他一拎,衣領即包住了
臉,肚臍眼亦露了出來,他蹬腿的候,褲子向下掉,遂使斯文掃地而女客動容。接下
來的三分鐘是無政府主義的三分鐘,警官被眾山東暴徒從車廂的一頭傳到另一頭,所
有以往跟警察有過過節的乘客都做了他們想做的事。當這位警察最終被從車窗扔出去
的時候,只剩一條短褲,他的身上布滿女人們五彩繽紛的掐痕,猶如穿了一件百家衣。
坦白地說,鴉被警察罰過多次,當時亦順手崩了他一倍兒頭,不算強調人民之不可
罰,算是幫咱山東兄弟助助威吧。
4.
峨眉天下秀。那一年在峨眉山下紮寨,半夜有雨打芭蕉,心情遂在上山與不上山之間
搖擺。不久聽到帳外有人聲傳來,似乎有一支軍隊正在開拔,出去看時,天仍黑,雨
汐汐瀝瀝,數百名老頭老太太卻已經邁着衰邁的步子,向那遙遠的山頂艱難地行進了。
這些老頭老太太,多半穿着有補丁的、川人最愛的青黑色單薄衣服,纏着包頭,冰涼
的雨斜斜地打在他們身上,轉眼就濕透了。他們光着腳,腳跟有裂紋。
然而老頭不做聲,老太太不做聲。老頭和老太太一起走,白髮蒼蒼地走,眼色不必交換。
我呆住了。
峨眉山年年有人摔死。
天色晴朗時,一個壯漢爬到山頂要一天。下雨的時候,布滿青苔的山路一步一滑,對
老人說來,那無疑是搏命的勾當。
顯然,他們登山跟遊客登山不同。遊客登山是為了虛名,他們則好像是為了一種歸
宿。有人說他們是為了佛教的信仰。我卻覺得,不如說是不可遏制的、偉大的生命的
力量在通過他們表現出來更為恰當吧。雨越下越大,
老人逐步走遠,他們走成山色。
我和同伴們互看一眼,登山的事就這樣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