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裴蹲在離世紀壇不遠的立交橋底下水泥墩子旁抽煙。那地方陰暗潮濕,頭頂上不時傳來汽車碾過橋面的轟隆聲,震得人腦袋嗡嗡的。他面前鋪着張皺巴巴的塑料布,上面整整齊齊碼着十來本詩集,前排是他自己的,後邊封面有素有花的是別人的。
“買書嗎?不買翻翻也行。”老裴約莫四十出頭,頭髮支棱着,白襯衫,領口磨得起了毛邊,袖口沾着可疑的黃色污漬——像是方便麵的湯汁。
我也蹲下來,翻他的詩集。一本叫《山羊啃了指南針》,一本叫《垃圾桶里種玫瑰》。紙張粗糙且薄,背面的字都隱約可見。翻開扉頁,每本都有他用軟筆簽的名,張牙舞爪,像幾隻炸窩的馬蜂。
“賣了幾本?”
他把煙頭在地上按滅:“三天賣了七本。四本我的,三本別人的。”他說這話時仿佛在匯報戰功。橋洞裡有穿堂風掠過,書頁嘩啦啦響。
後來我才知道,老裴在橋洞擺攤純屬行為藝術。他在大學教現代文學,月薪一萬多,家裡藏書填滿兩個書房。
有個穿JK制服的姑娘蹲下來翻書。她染着紫色頭髮,膝蓋上貼着卡通創可貼。“這本多少錢?”她舉起《垃圾桶里種玫瑰》。
“四十。”老裴說,“附贈即興創作。”
姑娘付了錢。老裴從兜里掏出皺巴巴的筆記本,撕下一頁寫道:
你的發色讓橋洞變成
薰衣草種植基地
汽車尾氣是免費的香水
姑娘咯咯笑着,小白牙都露出來了。
來了兩個穿藏青色制服的中年人,是城管,態度還算溫和。他們說,接到市民投訴,傍晚高峰期有人在橋洞擺攤,影響了交通和市容。老裴掏出教師證,說是在搞社會調查,沒幾天的事。城管要了本《山羊啃了指南針》,在罰單背面讓老裴簽了名。
有一天,人群出版社的編輯開着車特意來找老裴。他們蹲在那裡,抽着煙,談了半小時,老裴激動地揮舞手臂。最後編輯開車走了,老裴把剩下的書重新擺好。
“他們要出我的詩選。”老裴吃着從不遠處流動攤位上買的煎餅果子,辣椒醬沾在下巴上,“條件是把《無產階級大鍋》那首刪了。”
我問他想怎麼辦。老裴把最後一口煎餅塞進嘴裡,咀嚼得像在啃仇人的骨頭:“我告訴他不能刪,那首詩寫的是我爺爺的鍋,爬雪山過草地,那口鍋煮過野菜草根皮帶皮鞋。”
周五,我發現書攤上多了個硬紙板牌子,上面寫着紅字:“詩歌比水泥柔軟,比鋼筋持久。”老裴解釋說這是昨夜詩友聚會喝醉後的靈感。
五點來鍾,附近寫字樓來了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他拿起《山羊啃了指南針》翻了翻,突然說:“裴老師,我是您十年前的學生。”那男人最後買走了老裴的全部詩集,小二十本,說是要發給下屬,讓他們提高點素質。
快收攤時,來了個衣衫襤褸的老頭。他盯着書攤看了很久,從褲兜掏出卷零錢,都是毛票。老裴抽了本理查德•布勞提根的《避孕藥與春山礦難》送他。老頭蹲在綠化帶的鐵護欄旁,讀得起勁,街燈給他鑲了道金邊。
周六沒看到書攤。我在橋洞下只找到用粉筆畫的一個圓圈,裡面寫着:“詩歌已售罄,理想不打烊。”
後來我在某雜誌上讀到老裴的新作《搭順風車去月亮》,有這樣的句子:
我們終將在所有橋洞
相遇,用詩句當磚頭
搭建通往月亮的階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