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疫情五年後重讀《瘞旅文》有感--老箭

時間飛逝，那段因為疫情而發生的匪夷所思的日子，一晃過去五年了。我十年一覺蘇州夢，在蘇州完整經歷了新冠疫情的終始。寫文，懷想一下。

防疫之故，作為域外移動而來人員須在家隔離十四天。電話會議等工作以外，有大段的時間，重新看了一遍岡田武彥先生寫的《王陽明大傳》。有些新感觸，寫下來與有心人分享。

因為是瘟疫期間，我們就來看看王陽明埋祭瘟屍的名文——《瘞旅文》。

正德四年（1509）年秋天，王陽明到龍場一年半。一天，從京城來的一個吏目（科員）帶着一子一仆，經過龍場，暫時休息在苗家。王陽明通過籬笆，看見他們，想問他們打聽京城的情況。因為下雨，天也黑了，就想第二天再去打招呼。

第二天派人去打探消息，發現他們已經走了。

將近中午時候，有人從蜈蚣坡上跑來說有一個老人死在坡下，二人在一旁哭。王陽明說，是吏目死了吧，傷哉。

到了薄暮時分，又有人跑來說，坡下死者二人，旁邊有一個坐着哭。王陽明問了情況，斷定兒子也死了。

第二天，又有人來說，坡下有三具屍體。王陽明知道，僕人也死了。

王陽明不忍三人的屍骸暴露於風雨中，就帶着二位僮僕挖了三個洞，把屍體埋了。開始時，僮僕還面露難色，王陽明說：“噫！吾與爾猶彼也！”，僮僕通了潸然淚下，紛紛表示願意前去。於是三人在蜈蚣坡下挖了三個坑，把三人埋了。他們還在墳前擺上了一隻雞和三碗飯，以示祭奠。

以上內容，大致是《瘞旅文》的第一段，以陽明先生一貫的簡明白描手法，敘述了事情的發生和經過。

文章的第二段，是連續三個“嗚呼哀哉”的小段——

“嗚呼傷哉！繄何人？繄何人？吾龍場驛丞餘姚王守仁也。吾與爾皆中土之產，吾不知爾郡邑，爾烏為乎來為茲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鄉，遊宦不逾千里。吾以竄逐而來此，宜也。爾亦何辜乎？聞爾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爾率妻子躬耕可有也。烏為乎以五斗而易爾七尺之軀？又不足，而益以爾子與仆乎？

——老箭註：爾何人？爾何人？！陽明哭暴亡之旅人也哭自己。

嗚呼傷哉！爾誠戀茲五斗而來，則宜欣然就道，胡為乎吾昨望見爾容蹙然，蓋不勝其憂者？夫沖冒霧露，扳援崖壁，行萬峰之頂，饑渴勞頓，筋骨疲憊，而又瘴癧侵其外，憂鬱攻其中，其能以無死乎？吾固知爾之必死，然不謂若是其速，又不謂爾子爾仆亦遽然奄忽也！皆爾自取，謂之何哉！吾念爾三骨之無依而來瘞爾，乃使吾有無窮之愴也。

——老箭註：文中無限傷悲，吏目就是蒼生，也是沒有通徹前的王陽明。濃濃地體現了陽明先生之仁。

嗚呼傷哉！縱不爾瘞，幽崖之狐成群，陰壑之虺如車輪，亦必能葬爾於腹，不致久暴露爾。爾既已無知，然吾何能違心乎？自吾去父母鄉國而來此，三年矣，歷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嘗一日之戚戚也。今悲傷若此，是吾為爾者重，而自為者輕也。吾不宜復為爾悲矣。吾為爾歌，爾聽之。”

——老箭註：“就算我不來埋葬你，毒蛇猛獸也會來吃掉你，不至於讓你暴露在霧露瘴癧中”。吏目死後有靈，或許能從王陽明老師這學一招新的價值觀。皇帝也好，臭皮囊也好，都是太空中的浮雲。

文章的第三段——

歌曰：“連峰際天兮，飛鳥不通。遊子懷鄉兮，莫知西東。莫知西東兮，維天則同。異域殊方兮，環海之中。達觀隨寓兮，奚必予宮。魂兮魂兮，無悲以恫。”

——老箭註：我們看到陽明先生從吏目的似乎走不通的二維世界，翻到天空到達了三維世界，又到了異域的四維世界，最後回到了光明無礙的自心世界。 

又歌以慰之曰：“與爾皆鄉土之離兮，蠻之人言語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於茲兮，率爾子仆，來從予兮。吾與爾遨以嬉兮，驂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鄉而噓唏兮。吾苟獲生歸兮，爾子爾仆，尚爾隨兮，無以無侶為悲兮！道旁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離兮，相與呼嘯而徘徊兮。餐風飲露，無爾飢兮。朝友麋鹿，暮猿與棲兮。爾安爾居兮，無為厲於茲墟兮！

——我假如不死在這裡，那“驂紫彪而乘文螭兮”，跟我回家吧。好了好了，中土來的人這麼多，道旁之冢累累，一起呼嘯徘徊吧。餐風飲露，不會餓着你。麋鹿猿猴一起玩耍，安居吧，不要在這裡做厲鬼！

文章的最後一段，我們能集中性的看到先生的智仁勇，文章力壓千鈞，又輕舉如羽扇，人間天境鬼域於陽明子又何有哉。 

簡單說幾句，不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