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遇:醋意

暮色愈深,愈迷路在中目黑的民居里。預約的壽司店咫尺天涯。
終於,撩開暖簾,輕推木門, 在L型八人台的最後兩個位置坐下。
以往,有些老派的壽司店,遲到的客人會被師傅開聲訓斥:為你準備了這麼新鮮的
魚,居然遲到!這種主與客的逆轉關係,大概唯有出現在壽司店。好在大將只是微微
頷首,示意晚餐即將開始。
稍有裕余,打量這間壽司店:黑檀木質地的餐檯,色彩艷麗的瓷具。牆上懸掛着三島
由紀夫以玫瑰遮唇的照片,取自於《薔薇刑》,是去年過世的細江英公經典作品。

三島被作為裝飾畫,進了壽司店,這大概是首次。據說,三島吃壽司的做派,是從最
貴的吃起、而且連叫三件,完全不遵循由淡至濃、由簡入奢的通常做法,所以被認為
是壽司店的野蠻闖入者。
這是傳聞,抑或真實?如果告知大將:餵~~你把不懂得壽司規矩的人請進來了。他
會怎麼想?

正暗自神遊,大將布上今日首貫。一看之下,大驚失色:おおとろ!
大金槍魚的肥美與高價,使它通常作為壓軸之一,在壽司隊列中最後出場。大將起手
就落重子,可謂藝高人膽大。他以煙熏的方式去除油脂,再以玻璃皿的通透感削減大
金槍魚的飽腹感,這是用《命運交響曲》的強度,直接敲開食客的口與舌,砸中食客
的胃與心。
之後,壽司魚貫而出,演出魚、米與醋的奏鳴曲。
以解構的方法理解壽司,魚、米與醋是三個關鍵變量。在高級壽司店,當魚生的品質
相對持平的時候,另外兩個變量的各種組合形成壽司店的不同風格。合胃與否,端看
三者的配搭是否合適你的味蕾。
“宇田津 鮨”的突破口是醋。壽司米使用了兩種組合的醋,一種為白醋2份+紅醋1
份,一種為白醋1份+紅醋1份。白醋由米製成,口感細膩清爽,白醋占比高的壽司米,
用於襯托魚與貝類的本味;紅醋的原料同樣是米,只是先由米釀成酒,再由酒製成
醋,因此風味更濃郁。紅醋占比高的壽司米,專用於肉質濃郁而矜貴的金槍魚。
宇田津大將選用的紅醋來自飯尾釀造,這家百年歷史店釀造的醋被稱為醋中大吟釀,
是形容飯尾選用時間與金錢成本高昂的有機稻米,只有最精華的滋味才被留下。
精準的比例,使得酸度在每一貫壽司之間緩慢爬升,最初的拂袖而過,中段的徐徐展
開,尾聲的大開大闔,在唇齒之間撩撥着,纏繞着味蕾。只是,無論酸度如何,它始
終不奪魚的鮮甜,好像人間“吃醋”一般,適度最好,過猶不及。
美味融化了陌生感,女士們開始朗聲大笑,酒杯碰撞的玲瓏聲悅人。鄰座的人彼此搭
訕,隔壁這對情侶是來自洛杉磯的第五代華人移民。餐廳摘星之後,最明顯的變化是
海外客人多了起來。
此時,大將布上收尾的海膽壽司。紅醋浸潤的米粒散發着品皮革般的光亮,炸靜岡鮮
海苔的美味足以自立,在此處只能屈居魚米之間,當個負責提升香味的小角色。
收尾如此滿足,想不到仍有返場:中とろ(中金槍魚)在醋飯的終章中奏出了最強
音。此夜始於大金槍魚、收於中金槍魚,頗有三島吃壽司一般的豪橫感,好在有醋中
和,收斂許多。

腹中有米,有酒壯膽,忍不住找大將聊天:師傅,我聽過這樣一個故事哦。
壽司師傅是一些和尚一般的存在,頭髮剪得極短,不近煙酒,以保證手上沒有異味,
工作必須極其專注,過着苦行僧般的生活。
但日日在板前,免不了與客人交流。一日,席前來了一位俏麗女士,對壽司的美味驚
嘆不已。壽司師傅難掩開心,與女士相談甚歡。
師傅繼續捏壽司,卻發現壽司米的顏色有異,原本白色飽滿的壽司米,突然顏色轉微
紅。莫非是變質了?礙於客人在前,無法直接品嘗,師傅只能提心弔膽地繼續捏下
去,同時觀察客人的臉色。沒想到客人吞下一個,直呼好吃!
待客人離開,師傅嘗一口散米粒,啊!這麼酸。原來,老婆不樂意他與女客人談得太
嗨,在壽司米中多加了醋,成就醋味濃郁的自家特色。原本一人吃醋,變做眾人吃醋。
“大將,這故事,你覺得如何?”
大將自眼鏡與口罩之後,頑皮地眨眨眼,不緊不慢地說:這故事,沒聽過,但真是個
好故事。
這醋意盎然、低開高走的一晚,太療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