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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力雄:“天網”之下,還有革命的可能嗎?
送交者: 芨芨草 2026年05月19日02:32:1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王力雄:“天網”之下,還有革命的可能嗎?

羅四鴒 2018年1月31日

在一個依靠“天網”等高科技手段建立起嚴密監控系統的國家,革命是否還有可能?
中國作家王力雄試圖用新作《大典》來回答這個問題:小說的背景與當下中國非常相
似,整個國家利用鞋子裡的跟蹤系統對所有的人進行了監控。然而,一個想自保的官
僚、一個有野心的商人、一個邊疆小警察、一個政治上白痴的技術人員,便讓這樣一
個嚴密的科技極權體制土崩瓦解。
作為中國最著名的政治小說家,王力雄一直將自己對中國現實政治的思考寫進小說
中。1991年,他的第一部政治寓言小說《黃禍》在香港明鏡出版社出版。該小說以
1989年“六四事件”之後的中國為故事的開端,描繪了不久之後的中國將陷於政治、
經濟、文化、人口與生態等等危機,最後導致大崩潰,中國人大規模向外逃難,形成
“黃禍”。26年後,他從當下中國現實出發,再次用小說勾勒出自己對當下中國政治
的新思考。
王力雄,中國獨立作家、民間環保人士和民族問題專家。1976年畢業于吉林工業大
學,畢業後分配到長春第一汽車廠工作。1980年脫離體制,獨立寫作。1994年,王力
雄與與梁從誡、楊東平、梁曉燕等人成立了中國大陸第一個民間環保組織——自然之
友,此後策劃和親自參與數個長期項目(2003年,因政府方面的命令,時任自然之友
理事的王力雄被該機構除名)。1995年至1998年,在十次深入西自治區藏和各省藏區
後,寫作《天葬:西藏的命運》;此後四次與第十四世達賴喇嘛見面交流,2002年出
版《與達賴喇嘛》對話。1999年,王力雄開始調查和研究新疆問題。同年1月底,被新
疆安全廳以涉嫌竊取國家機密為由逮捕,關押42天后釋放。王力雄以此經歷寫成《新
疆追記》一文,在網上公開發表。2007年,在台灣出版《我的西域,你的東土》。此
外,王力雄還出版有《遞進民主——中國的第三條道路》(2006年)等政治著作。
2004年與藏族女作家唯色結婚,現定居於北京。
2017年12月,王力雄最新政治寓言小說《大典》由台灣大塊文化出版。近日,王力雄
在北京家中通過Skype和郵件接受了採訪。
問:《大典》大概寫於什麼時候?是一個政治寓言小說還是政治預言小說?
答:我大概在2015年底有了這個想法,16年開始寫的,寫了將近兩年。這部小說我當
成它(是)一部政治寓言小說。不是在對未來做一個算命式的預言,而是講一個故
事,藉助故事表達一些想法。當然,我的故事不像《伊索寓言》(Aesop’s Fables)那
種神話,故事的開端有意讓讀者感覺如同是現實社會中正在發生的,在這種現實基礎
上一步一步推演後面的想象。
問:你想表達什麼觀點?
答:我想表達的東西有很多方面,但說起來又很簡單。人們通常會認為當下由科技支
撐的極權統治,達到了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嚴密,任何異己都沒有生長空間。是不
是在這樣的狀況下,極權統治便沒有了變化的可能,從此只能按照極權的邏輯發展?
我認為不會的,有時極權體制內的一個很個別的環節,都有可能導致整體的崩坍。
問:可是我看完小說覺得悲觀,而且我覺得你的小說也悲觀。一個小環節導致整體的
崩坍,這似乎是一個概率很小的事情。你自己相信這種可能性嗎?
答:概率其實並不小。看這幾年中國的政壇,從周永康到令計劃,到郭伯雄和孫政
才,雖然我不確定他們有沒有政變活動,但我相信是在進行權力鬥爭,是要打破既定
秩序,重新洗牌。一個極權體制在這麼短的時間出現了這麼多的內部鬥爭,怎麼能說
概率很小呢,相當大啊!那些看似偶然的事實際上也是必然。當然具體如何發生不會
跟我在小說里寫的一樣,但類似的可能遍布極權機器內部。極權機器的零件、節點,
都是由形形色色的人組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欲望,按照自身的利益行事。雖然他們
不過是細小的零件,但是對於依靠科技支撐的大型權力機器,哪怕在很小的節點發生
變化,也會發生很大作用,甚至導致根本的變化。所以我相信有這種可能。
問:小說很容易讓人想起當下的中國,很多事情和細節似曾相識。你是在試圖對當下
現實做出判斷嗎?
答:小說是從現實取材,我希望至少開端部分像現實主義小說,用大家都熟悉的元素
來結構和推演。我不希望被認為是在寫一個不可能發生的事,而是讓人感覺面對的就
是觸手可及的現實,然後去思考當下這個靠科技支撐的極權——我稱為科技極權——
會不會地久天長呢?
科技極權以前的時代還存在革命的可能性。比如毛澤東當年找一個井岡山,就可以臵
身政權控制之外發展壯大;不行了再跑到陝北建一個根據地。現在這種可能性完全沒
有了。僅一個貨幣電子化、數據化,就決定了不可能做任何有規模的組織活動,從籌
款到購買了什麼物資到給了什麼人錢都會被詳細記錄,然後由各種算法從中發現異常
去進一步審查,剷除於萌芽。所以在這個時代,想從權力機器之外去推動革命,用造
反起義的方式革命,已經基本不可能了。
問:在您看來,如今不太可能有機會革命了嗎?
答:當局現在的做法是把一切不穩定因素消滅在萌芽狀態。別說革命了,連不穩定都
不行,甚至是只要它認為會萌芽都要剷除。像在新疆實行的“露頭便打”,後來變成
“不露頭也要打”,再後來又提升為“要追着打”。這種“不露頭”的東西是什麼
呢?就由他自己去判斷了。這就很可怕了!而且還要追着打,臵於死地。可想而知,
在這樣的管控下,不可能形成權力體制外其他力量,除了最大的組織——政權,其他
的都是散沙,不可能有任何抗衡。
在這種情況下,變化還有什麼可能呢?在我看來,在阿拉伯世界、在東歐,他們的社
會還有其他很多力量,比如說宗教的力量、民間社會組織的力量、外國勢力的力量等
等,他們會起到一些組織作用,能夠讓民眾在同一時間舉行大規模抗議並堅持下去,
導致政府垮台。但在中國很難。這讓人感到迷茫。對於這個問題,我就想用小說去設
想一下,可能性有沒有,在哪裡?我的目光投向了政權內部,我認為變化會從政權內
部發生。
問:小說中導致極權統治從內部崩潰的官僚老叔讓我想起了郭文貴,郭文貴有沒有可
能是你所說的那種引發內部發生革命的小節點?
答:郭文貴也許更像老叔的線人趙歸,從他身上可以看到一點端倪。郭的爆料很可能
大部分是假的,聽的人卻大都相信,原因正在於郭是政權內部人。他只用了網絡科技
中最簡單的社交媒體,便能以一人抵一國。原本國人還把黨與腐敗分開——不是黨
壞,只是腐敗者壞,黨是反腐的。郭卻告訴人們,反腐的最高領導者是最大盜國賊,
所有反腐都是權鬥和爭利,讓真刀實槍懲治了千萬貪官的習王反腐幾天功夫就被踩進
糞坑。傳統手段要達到同樣效果,須經月積年累地編造謊言,封鎖真相,篡改歷史,
抹除記憶才能做到,在互聯網時代卻只需一人之口和微乎其微的成本,便使人們把中
共與腐敗視為一體,徹底喪失了信任。這種後果不一定立刻顯示,但一定是深遠的。
問:您的第一部政治寓言小說《黃禍》1991年出版,時隔26年後,你出版另一部政治
寓言小說《大典》。你認為《黃禍》中的描寫還適合當下的中國嗎?
答:《黃禍》是1988年開始寫,觀察完“89天安門運動”後接着寫,1991年出版。對
於中國未來的走向,我一直認為《黃禍》是一種可能,直到現在還是這麼認為。同時
我也有另一種樂觀的期待,就是我前幾年一直在寫的另一部長篇小說《轉世》——
《黃禍》的姊妹篇,已經寫完初稿,大約五十萬字。《黃禍》寫中國怎麼被危機毀
滅,《轉世》則是寫中國怎麼走出危機。
我從2005年開始構思《轉世》,2010年正式寫作,2014年停了下來。因為現實的變化
脫離了已寫的小說開端,便如房子蓋好後發現房基錯位一樣不能交工。在停下來觀察
的階段,我一直在想如何破局的問題,《大典》所寫的的是一種破局方式。然而《大
典》只是中間階段,破局之後的中國還有兩種未來——不是《轉世》,就是《黃
禍》。到此是《轉世》還是《黃禍》,仍是未定之數。
問:這26年,你覺得中國發生了什麼變化?
答:總體上這26年走向民主的希望越來越渺茫。當然也要分角度,政治是比以前收
緊,甚至不如八十年代;但社會自由化的程度還是提高很多。現在當局在試圖收緊社
會自由,我認為是退不回去的。這26年社會一步一步的自由化沒有斷過。不是當局有
意識開放的,而是隨着市場經濟、民眾意識的發展形成的,是因為政府要卸包袱,從
一切都管的全能時代到讓人們自己管自己,社會空間必然擴大,社會觀念也隨着開放
跟隨世界潮流。
問:社會空間的擴大與科技的發展也分不開。你怎麼看科技這把雙刃劍?
答:眼下看,科技更有利於極權。例如民眾可以用互聯網溝通信息,但極權有各種監
控和封殺。權力集團掌握最強大的設備和最先進的科技,以及人員、經費,可以用大
數據、天網監控等把社會看得死死。未來如何突破這種科技極權呢?《大典》裡的老
叔可以利用科技從內部顛覆權力集團,卻不會帶來真正的民主自由,總體上還是換湯
不換藥。即便轉型為代議制民主,當權者在新的科技手段幫助下也能通過煽動民粹思
想和民族主義情緒,或是調動消費主義貪婪和狂熱,變成俄羅斯的普京或美國的川
普。當今世界諸多的民主倒退,其實都是在代議制中操控民眾、煽動情緒的結果,是
一種新的專制形式。所以未來的希望不能寄託於他們,而是取決於我們這些普通人能
否用科技對抗科技極權,用新的科技手段組織起來,形成科技民主,這是戰勝科技極
權的唯一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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