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紅樹林
萬維讀者網 > 五 味 齋 > 帖子
兵團戰士回憶之六:賣糖葫蘆
送交者: 龔仁 2006年08月18日12:24:3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希望就像一根高舉的皮鞭,無情地抽着我,逼我在這文學的沙漠中始終無奈地走着。走進這沙漠我才知道,不耗干你身上的油脂、輕狂和天真,是別想穿過這個沙漠的。我那時希望當個作家。那時青年人的時尚就是"學浩然當作家",可不像現在的年輕人,不是想當羅圈兒腿的球星就是崇拜那露着大黑肚臍眼兒在台上扭腚的歌星……

  看着寫字檯上一摞退搞,失望與希望似乎狼狽為奸共同調戲我,可以說那一段的生活是我一生的最低潮,從兵團病退回到北京,不久便被分到一個街道辦的漿糊廠當兼職美工。我幾乎每天都想從這粘粘糊糊的漿糊廠掙扎出去,每天從工廠下班回到家就是寫,俗話叫爬格子,仿佛這格子連成的梯子能把我這頭蠢牛送上天堂。

  一天傍晚我光着上身,左手搖着蒲扇,右手捏筆正在一個格子一個格子往天堂上爬。我從小就想往天堂。記得母親那時總愛講一個天堂的故事:從前有一對善良的老夫妻,無兒無女而且很窮。一天一位比他們還老的瘸老頭兒走到他們家的破草房時餓暈了過去,老夫妻趕緊把瘸老頭攙進屋。這瘸老頭又髒又臭,寄生蟲在他的身體上亂爬,老夫妻不嫌也不煩,餵完水又將自己的飯給瘸老頭吃。瘸老頭恢復了體力後也沒說聲謝謝就走啦。第二天中午飯的時侯,瘸老頭又來了,老夫妻說,我們也很窮,昨天中午就沒吃飯,這樣吧,把我們的飯分一半給你吧。瘸老頭吃完又走了。第三天瘸老頭又來了,照樣吃了老夫妻一半的飯。

  第四天這瘸老頭又來啦,這次他不吃飯,手裡拿着一塊金牌說:好心的老人家啊,我是天上的星宿,現奉命把你們接到天堂。說完一拂袖,老夫妻傾刻之間便到了天上。

  每講到這時,母親便總結似地說,通往天堂的路有好多條,善良是最短的一條。

  母親接着講:到了天堂後,老夫妻總想着他們住了一輩子的那間破草房,想那只可憐的小狗和那兩隻沒人餵的小雞,整日的悶悶不樂。神仙看着他們苦悶的樣子很是可憐,就把他們的家原封不動地搬到天上。

  講完後母親總是長嘆一口氣。

  我就想,看來善良不光是通往天堂的捷徑,通往地獄也是捷徑吧,這老夫妻倆到了天上也是過窮日子。我正想着,忽然有人敲門。

  你猜是誰?"鬼難拿"李小林領着幾個人來啦。平時我與李小林很少來往,說心裡話,別看他這人智商很高,我總覺得他檔次不高,不肖與他為伍。他們幾個原來是參加一個知青活動,回家途經我家。

  "怎麼着?大作家,發表幾篇啦?"李小林還是一付大了哈嗤的樣子,張口就帶刺兒。他胡亂翻着我的退稿。

  我一笑。

  "核算處女作還沒發表,你這個處女可夠老繃的,別嫁不出去!人家處女的閨女都不是處女啦。哈、哈、哈。"李小林連說帶挖苦。我那時住的是平房,誰家老爺兒們放個響屁全院都聽得倍兒清,李小林別看是公鴨嗓,比母鴨子聲音還他媽大,擾得街坊都往這裡探頭。

  我怕街坊笑話,找了個轍:"屋小,咱們去當街坐,涼快。"

  我們提着小板凳找了個人少又通風的地方坐下。知青到了一塊兒,比跟自己老婆還親,無話不說,天南地北胡掄一通。幾包煙也抽完了,煙屁股扔得滿地。"領袖"石寶才忽然提議:咱們買個瓜去吧,太渴了。

  石寶才的外號我先介紹一下,在兵團時大夥都很窮,石寶才偏又愛打扮,他總比我們穿得好。有一次被他們同屋的揭了底兒我們才知道,那雪白的襯衣其實只是一件襯領,那漂亮的黑毛衣也只是兩個袖口,由此他得了個"領袖"的雅號。他的建議確實不錯,可大夥一摸兜都沒錢。我屬於東道主,按理我應該請客,可那時我的生活水準還沒到拿西瓜代水的地步,兒子的奶費還沒湊齊呢,我要回家取錢非遭老婆臭罵。

  "操,想吃瓜還用花錢,那不是咱哥們兒辦的事。"鬼難拿說。

  領袖說:"你丫的吹牛逼,今天我倒要看看不花錢怎麼吃西瓜。"看來領袖是真渴了。

  "你們等着。走,你跟我拿瓜去。"他命令似的對我說。

  我不知鬼難拿又打什麼鬼主意,反正別想讓我出錢。來到一個拉圾站前,天已經很黑了,昏暗的路燈籠照着這個臭氣熏天的拉圾站,爛菜爛瓜衛生紙可以說什麼都有。鬼難拿挑了個生瓜問我道:你看這瓜有多少斤?我大笑道,怎麼,你撿個生瓜給他們吃?你丫的真有高的。

  他也不睬我,一手托着瓜,胯着羅圈腿,來到一個瓜攤前。這瓜攤兒一看就是國營的,兩男一女懶洋洋地坐在瓜堆旁。

  "老同志,我買的瓜是生的。"

  "什麼時侯買的?"

  "今兒中午。"

  "多少斤?"

  "十三斤。"

  "給他換一個。"一個像組長似的人指揮道。

  就這樣,一個拾多斤的大瓜沒花一分錢就拿回來,你不能不佩服他。但如果說以前我不肖與他為伍,後來與他合作成了最佳組合,還真不是因為這次吃瓜。後來我發現他也很愛看書,並有很強的理解能力和概括能力,很多方面比我確實要強上許多。

  一次他談到小說:寫小說就像蒸饅頭,就是一門技術。凡屬技術就沒有太難的,是人就能學會,而且這與學問大小沒關係,大學講師不見得會寫小說。

  我心想你也配談小說。

  要我看,你的小說為什麼寫不好,是因為你沒掌握小說的本質。

  操,你比我們老師還牛奔,你掌握,你說說什麼是它的本質。

  見我有點兒生氣他也不惱,像教孩子似地說:所謂小說,其實就是虛構一個故事,虛構是小說的生命。什麼叫虛構呢?虛構就是假的,就是騙人。不會騙人就當不了小說家。但你必須把假的編得跟真的一樣,讓人看不出是假的,就像賣假藥的,說得比真藥還靈才行。

  看着他那痞頭痞腦的樣子,別說,覺得他真有些道理。

  當然啦,有兩點是騙不了人的,一個是語言功夫,小學我們就學造句,這就是基本功。小說家就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文字就像士兵,高明的將軍能將這些散兵游戈排進你的的陣法,進退自如、神秘莫測。第二就是細節的真實,騙子是靠細節的真實來完成欺騙的,但沒有親身的生活你是捕捉不到這些細節的……

  說心裡話,他如果是個語文老師,我會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可他是個痞子樣的人物,我還真懷疑他說得對不對。我那時正在西城一個文化館學小說創作,老師講的三要素五要素的,我聽完腦袋都大,覺得世上最難的事就是小說創作。那天我把鬼難拿講的"小說本質"變成我的看法對老師講了一遍,本想驗證一下鬼難拿講得是否對。沒想到老師說:行啊你,行啊!沒白教,沒白教,你理解了老師講課的精髓!

  ????這金倒貼在了他的臉上。第二天我就退出了小說創作班。從此我對鬼難拿的看法有了改變,接觸頻繁起來。

  我這裡不是認為老師不行,而是認為有時旁門左道常能點開穴位。還有一件事也可以說明這個道理,那是我學駕駛考本。學"坡起"時我怎麼也學不會。教練告訴鬆手剎、踩油門、抬離合。就這幾招我怎麼也弄不好,老是滅車。老師又給我講變速箱和油門的關係,離合器和變速箱的關係,剎車和變速箱的關係等等。他講得嘴角反沫,我是一個字兒也聽不懂。我那時覺得學車是世上最難的事,真想半途而廢。那天坐公共汽車回家,無意間和司機聊了起來。司機說:沒有那麼難,你沒掌握要領。坡起就是踩油門抬離合的時候有一個交叉點,找到這個點後你想讓車停就停、想走就走。找個平地一練就會。

  第二天照他的說法一試還真靈,三分鐘我就學會了坡起。老師給了我一個量的積累,旁門左道幫我完成了質的飛躍。後來我按鬼難拿的小說本質寫了一篇短篇小說,編一個漂亮的女孩兒無意中學了壞,十二歲就懷孕了,到監獄後她後悔極了,決心徹底改正自己。其實這樣的女孩兒我別說接觸,連見都沒見過。當時李小林看完說:編得挺好。就是十二歲怎麼懷孕?子宮還沒長呢,誇張得太過分了。我一想也是,又改了改發出去。小說居然在人民公安報上發表了。記得那天老婆上晚班兒,我來到一個小飯館,來了半斤二鍋頭酒,一盤涼拌海蟄絲,喝完了醺醺地出來。天已大黑,我大叫:發表啦!我不是處女啦!

  大凡寫作的人都知道,處女作老不能發表是一件很丟人的事。這篇小說的發表我把功勞記在鬼難拿身上。後來多次證明他很多地方比我強。但別看他有那麼強的理解能力,他連封信都寫不好,字體像蛛蛛爬一樣難看不說,天生就不愛動筆。我常常暗暗慶幸的就是這點,這就是我們能在一起平起平坐的支撐點。

  還有一次我上他家玩兒,拿着他兒子的一個機器人玩具,本來是閒聊,可那次給我的感觸很深。我隨便說道:要是機器人能普及就好啦,家務活都讓他們干。

  他講話:機器人的普及是早晚的事,是必然的。可到了機器人能生產自己的時侯,人類的厄運就該來到了。當然,你也可以把它看成是人類的延續,是人類的一個變種,就像咱們是猩猩的變種一樣。操,咱們是肉軀,它是鐵的,有這麼變種的嗎?我駁他道。

  如果你把人看成是一堆分子和原子,你就能理解了。它也是一堆分子和原子的組合物。

  且不說他的話正確與否,光是他的思想能潛到這樣一個深度,我就不如他。常在一塊兒聊天,自然談到社會問題。記得當時談得最多是社會分配不均,誰敢干誰能發。後來引發出我們辭職,打出一個天下來。

  最初的結合是我們三個人,力學上講,三角形是最穩定的一種形式,即可同心協力,有了矛盾還可相互抵消,最為合理。出於這種考慮,我和鬼難拿還有領袖組成了三人集團,開始了我們跌跌撞撞、蜿蜒曲折、飽嘗艱辛的創業之路。俗話說:女怕嫁錯郎,男怕選錯行。到底幹什麼,我們當時一點兒主意都沒有。現在看着百萬家私,再回過頭來看才覺得當時走的彎路多麼可笑,可誰又是生來就走直路?誰又能預知每件事的結果?如果有這樣的人,他早就被請到天上當活神仙了。只有從老到小倒着生長的人,才有可能預知未來。反過來說,未來的不可知性,才令人去想往、去追求。這就如同一對欲破裂的夫妻,如果知道今天打得不可開交,根本就不去戀愛、成家、養活孩子。如果都怕這些,那誰還能嘗到戀愛的甜蜜、家庭的溫馨、舔犢之樂呀。所謂的彎路就是失敗,有人把失敗看成是財富,是資金。那麼誰的資金越多誰的事業就越發達。應該這樣命題:與其說是資金的積累不如說是失敗的積累。要我看百萬富翁應該叫百萬失敗,只有成功者才更能理解失敗。我們幹的第一件事說來都可笑,既不是開公司也不是倒股票之類那些體面的事,而是串糖葫蘆賣。我們還倒過煙、拼過縫兒,賣過骨灰盒等等全是些老北京叫作"下三爛"的活。真的,第一代積累的資本,沾滿了血污,是肋骨上剝下的一層層貌似鈔票的骨膜;;是坎坷、艱辛和智慧的轉換……我想起了杜援朝寫的那篇說蛇:"蛇雖無足,但爬行甚快;不求奢華,鼠洞也能為居。蛇機警、幹練,不畏強敵……"我們這一撥都數蛇,三條在草莽中修煉多年的蛇出洞了。我們覺得愉快、輕鬆,覺得就要掙脫貧窮的繩索了,朝那天堂開始狂奔。

  我們三人按人均股份的形式,每人出資一百元。這三百元就是我們創業時的所有資金,剩下的就是我們三人對市場經濟的一無所知了。帶着這樣的本錢上路,買來的只能是寒酸、艱辛和眾多的苦難。我們用一半的資金買了個長方的塑料筐、五斤白糖和半袋子山里紅。如果現在有誰想學做糖葫蘆,我可以將所有程序告訴你:山里紅串之前絕不能洗,洗完就沾不上糖了,而且還費水費力。個小的山裡紅串在下面,大個的放在上面,熬糖有點兒技巧,其它的就沒什麼了。把我們家竹帘子也搭上了,做了一百多串。那天中午我們三人騎上車,來到了地安門商場大門外。我們當時做糖葫蘆純粹出於一種偶然。那天看見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大夥都排着隊買他的,半個多小時,一笸籮糖葫蘆就賣光了。我們尋思,這每天要做上幾笸籮,不用半年不就成萬元戶了嗎。

  "賣糖葫蘆!"領袖石寶才喊了一聲。臊得我臉騰的就紅了,我從來沒賣過東西,當時就覺得大街上的人都盯着我們。惟恐有熟人,我"噌"的來了個猴跳梁,躲到一個電線杆後面,真覺得難堪極了。惹得領袖和鬼難拿這通笑。賣了一下午,才賣了六串,看來實際和想象差得太遠了。從那一刻我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叫市場經濟,我的臉上結結實實的挨了它一拳。對於沒練過拳擊的人來說,這哪是拳呀,分明是大鐵錘。

  那天晚上我怎麼也睡不着,竟想起了在東北時第一次抽蛤蟆煙,這煙又叫關東煙,身體單薄一點兒的必須靠着牆抽,要不能頂你一個跟頭。我當時不知,吸了一大口,就像有根大粗鐵棒子,一下子杵進我的喉嚨里,把我頂得險些背過氣。我看過東北佬種這種煙,這種煙很適合東北的氣候,煙葉長得寬大油亮,他們給它不是上肥而是上豆餅。後來我抽慣了這種煙,那味道叫純正、厚重。再抽別的地方產的煙,都顯得它們薄氣。煙捲就更沒法抽了,就像看那個台灣作家的小說,一股子脂粉味兒……

  第二天上午我們馱着昨天沒賣完的糖葫蘆又到了地安門,剛賣了一個小時不到,來了個老太太,來了就罵:"你們怎麼占我的地盤?我在這賣了好幾年了,滾!大夥別買他們的呀,都是剩貨!"我們也不肖與一個老太太爭吵,只管賣我們的。可惜一上午,才賣了一串,還是一個小孩買的。到下午這些糖葫蘆開始化了,很快就不堪入目變成粘糕了。記得最後都熬成了紅果醬,分到各家,兩年多都沒吃完。剩下的山裡紅也分成三份,讓三個大股東的老婆、孩子們盡情享用。到現在我老婆一提起糖葫蘆還禁不住笑呢,總忘不了幽我一默。

  這就是我們入市的第一堂課。

  龔仁寫於北京三木石集團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