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個改革先鋒——追憶翁永曦
周志興
【翁永曦(1947年~2026年1月27日),北京老高三,下鄉於內蒙古。1976年從北京大
學畢業後,又回到原來生產隊插隊。1979年重新分配到《中國農民報》任記者;後調
到中共中央農村政策研究室,任研究室副主任。後為企業家,兼任農村發展研究專項
基金管委會副主任委員,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客座研究員。上世紀80年代,翁永曦
與王岐山、朱嘉明、黃江南一起被稱為“改革四君子”。】
昨天得到了一個噩耗,翁永曦走了。
如果從1978年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算起,近半個世紀過去了,那時候的主帥和大將們都
已經離去,當年衝鋒陷陣的先鋒們,也到了落葉紛紛的時節了。
老翁算得上是比較早落下來的一片。
現在,知道這個名字的人不多了,但是,曾經,他很傳奇。
一個傳奇,是“改革四君子”。
“四君子”這樣的稱呼,在中國歷史上屢有出現,其實是一種標誌性意義,有時各個
版本也不完全一致,最有名的“四君子”恐怕是戰國四君子:信陵君、平原君、孟嘗
君、春申君。改革中的所謂“四君子”也是如此,因為除了這四個人,改革的“君
子”們還很多,他們只是個標誌而已。
對“改革四君子”的描繪,著名的是一句順口溜:翁永曦的腦子、黃江南的嘴、朱嘉
明的文章、王岐山的腿。順口溜當然第一要義是順口,至於內容,大致而已,撿每個
人最突出的說。據我對前三個人的觀察,腦子、嘴、文章都很了得。而對於曾經成為
黨和國家領導人的王岐山,說“腿”,只是因為他在四人中,家庭背景決定了交通工
具總是最先進的,早早就有了摩托車。
現在想來,“改革四君子”之所以在當時就成名,有這樣一些因素:例如,他們年齡
相仿,都出生於40年代末50年代初;他們都集中於中央的政策研究部門;他們很齊
心,按照當時的話說,是一台“康拜因”,就是那種能一次同時完成幾種作業的組合
式採收機器,也就是“聯合收割機”。其實這種比喻不準確,他們不是收割機,而僅
僅是播種機,沒到收割時節,這台機器就沒有了。
不過,這幾個人確實很有激情又有互補性。當然,這是和百廢待興的中國大勢同頻
的。現在,朱嘉明對“改革四君子”的說法不太贊成,他幾次對我說,不願意聽到這
個說法。我想,這也許是謙虛,認為他們只是改革者中的一分子;也許是懊惱,因為
他們沒有在改革的大潮中完成自己的使命。其實,我認識翁永曦就是在朱嘉明的家
里。嘉明和我住鄰居,有一次到他家串門,他正在和翁永曦下圍棋。聽嘉明介紹我,
老翁坐在棋盤邊抬眼端詳我,說:“共識網是你創辦的?”他的眼神里是認可。
後來,在維也納大學任教的朱嘉明組織了一次“辛亥革命百周年”的討論會,有意思
的是,“四君子”中除了正在亮劍反腐的那一位,其他三人都和我同機到達。這算是
和老翁加深了認識程度。候機室里我調侃他:“你以前就是假裝身體不好!”因為他
顯得身體結實了許多。轉眼十五年過去了,此情此景還在眼前。
翁永曦的成長軌跡飽含着時代的印記。他作為“老三屆”的一員,去內蒙古插隊,後
來被鄉親推薦上了大學。和一般“工農兵學員”不同的是,他的運氣好得出奇。
當然,好運氣落在一個平庸之輩的身上也沒有用。翁永曦給我講過他的故事。
1979年10月,翁永曦剛被分配到《中國農民報》當記者。有一天,他奉命將一篇社論
的清樣送到國家農委,請時任農委副主任的杜潤生審稿。翁永曦騎車來到農委,走進
杜潤生的辦公室。正在看文件的杜潤生抬起頭來:“小伙子,我沒見過你啊。”
“我剛來報社工作。”
“哦?原來幹嘛的?”
“農村插隊,八年整、十年頭。”
杜潤生來了興趣,撂下筆,直起身子:“時間不短啊,說說,有啥體會?”
翁永曦沒思想準備,實話實說:“農村太窮,農民太苦,我覺得國家農業政策應該建
立在務農有利可圖的基礎上。”
“這算一條,有第二條沒有?”
“有,我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萬花筒里看世界’,相信‘大河有水小河流’。到了
農村才發現,無論是自然界還是經濟界都只能是‘小河有水大河流’。”(還有個錯
誤諺語“上梁不正下梁歪”;理應是“下梁不正上梁歪”。房子是從下往上蓋,先架
好下梁才能架上梁。如果下梁架的不正,上梁就會歪;而不是相反。)
杜潤生沒再說啥。一個星期後,調令來了——翁永曦被調到國家農委政策研究室工作。
後來,國家農委撤銷,成立中央農村政策研究室,杜潤生任主任,辦公地點在西黃城
根南街9號。從此,“9號院”就成了農研室的代稱,而公認的,“9號院的靈魂是杜潤生”。
翁永曦也隨着到了農研室,剛工作不久,就是個普通幹部。
有一天,杜老把他叫去說:姚依林副總理交代我說,中央準備未來10年向農業投入
1500億,你考慮考慮,拿個方案吧。
翁永曦當時就懵了。那時,他只是個科員,一個月工資才46元,那年代1500億能抵現
在幾萬億吧。而且他上面有處長、局長,杜老就把這麼重的擔子壓給了他。
翁永曦記得杜潤生常說的話是,中國的事不在於想要幹什麼,而在於只能幹什麼。向
杜潤生匯報工作,翁永曦總結出“三段式”:問題、癥結、辦法。“哪怕不同意你的
解決方案,杜老也會幫助分析,並提出改進的建議。他最不滿意的是那種只知道說出
問題,等着領導發話的人。”
翁永曦幹得不錯。
1982年的一天,翁永曦被杜潤生叫去談話。他忽然被告知,自己是農研室的副主任了。
“杜主任,這個事可不能開玩笑。”35歲的翁永曦被嚇着了,一名普通科員一夜升格
為“副部級官員”,聽起來像天方夜譚。
翁永曦說:“我爹我媽1936年參加革命,到現在才是個局長,把我提到這一級,別說
別人不服氣,我爹我媽都會覺得很奇怪。”
杜主任說,中央定了,你要服從組織安排。
翁永曦對我說他那時候的心情:到此時此刻為止,估計上下領導對我印象還不錯,但
這個任命一公布,我就立刻成為王八蛋壞小子了,污水全會朝我潑過來。
果不其然。他的任職消息引發轟動,有人舉報他在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中寫過批判鄧
小平的文章(指控“鄧納吉”)。隨後,他被高層派去改革發源地鳳陽縣兼任縣委書
記。再隨後,他又成為了一般幹部。
80年代有一個很轟動的電視劇《新星》,說的是一個年輕的縣委書記,原型之一據說
就是翁永曦。
隨着中央農村政策研究室的撤銷,翁永曦選擇了“下海”經商。儘管有媒體說,老翁
經商如何成功,但是我不這樣認為,我不覺得一個人做什麼都行。
有一次,我在機場候機偶遇老翁,問他幹什麼去,他說,去蒙古國,有一個項目在那
里。交談了幾句,覺得他有點心灰意冷,說起國內思想理論界的情況,他似乎知道的
也有限。當時我有點唏噓,感到了英雄遲暮。(美人遲暮,將軍白頭)
在我心中,老翁是個思想家,他的腦袋裡,裝滿了奇思妙想,也有很多獨到的觀點。
翁永曦走了!他的目標,就是“能趁自己還有幾口氣的時候,把一些自己不明白的事
情想清楚或者弄清楚。”達到了嗎,他走的時候有遺憾嗎?我想,他一定是帶着遺憾
走的,因為,把所有的事情想明白是不可能的。這就是思想者的痛苦。
老翁,一路走好!
2026年1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