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松:花子以為他們是去看馬
夏銘第一次在書上讀到“Tanforan”這個詞時以為是一匹馬的名字。它有草料的干,
馬蹄敲擊地面的響,和歷經歲月的舊,像被雨水泡軟以後又曬乾的皮革。書上說,
Tanforan在美國加州San Bruno市,那裡曾是賽馬場,在二戰時成了關押日裔的地方,
後來有了Tanforan商場,如今,又有了拆除重建計劃。她把那頁折了角,打算去一探
究竟。
那天晚上,San Bruno市罕見地起了霧。霧從山坡上下來,從西北邊的墓園瀰漫到廣
場。夏銘背着書包只身前往。她十六歲,美國出生,祖籍江蘇南京。她曾回過故土在
大屠殺紀念館前駐足,也在南灣聖何塞的張純如紀念公園裡獻過花。那時,她暗自許
願,要成為一名書寫歷史的作家。
Tanforan廣場燈光幽暗,紀念雕像在夜色和薄霧中矗立。夏銘站在那兒,閱讀牌上鐫
刻的英文和日文。觸摸現代還原的馬廄,那些日裔曾被拘禁於此的畫面閃現於她的腦海。
夏銘拍了照準備回家,卻在霧中迷失了方向。冥冥中,她仿佛受到感召,抬頭時巴諾
書店被摘掉招牌後留下的印痕映入眼帘。書店的玻璃櫥窗亮着暖黃的光,卻沒有一本
書。往裡望去,零星的書架東倒西歪像戰敗的士兵。書店的玻璃門開了一道縫,仿佛
一封無聲的邀請函。
夏銘往裡走,卻聞見一股不屬於這裡的氣味。那不是紙,不是油墨,不是清潔劑。那
是一種燥熱的、腥臊的、被時間發酵過的氣味,混合着馬糞、尿、汗和泔水。
黑暗中,有個聲音輕輕說:“你終於來了。”
夏銘猛然回頭,卻見一個少女站在空書架間。她穿着舊式和服,布料已褪成水洗過的
藍。她梳着蘑菇頭,眼球像漆黑的玻璃珠。她看起來十五六歲,臉上卻帶着一種不合
年齡的倦,仿佛一個飽經滄桑的老者。
“你是誰?”夏銘問話間看到了少女腳下的鎖鏈。鎖鏈的另一端埋入書架陰影中的漆黑。
少女微微歪頭,像在回憶自己的名字。“花子。”她說,“Hanako。可是這裡沒有
花,只有馬。”她朝夏銘伸出手。那隻手蒼白到透明,中指指節有繭,像長期握筆留
下的痕跡。
“你怎麼會在這裡?”夏銘又問。
花子的臉上沒有多少漣漪。她頭一歪,幽怨地說道:“我死在這裡!”
夏銘本能地後退,可腳下的地板忽然軟了。“我請你來聽我的故事,看我的過往。”
花子話音一落,空間就開始扭曲。書店像被某隻看不見的手撕開,天花板向上翻卷,
燈管變成木樑,牆面變成馬廄的隔板。遠處有女人咳嗽,有孩子哭,有男人用英語和
日語低聲爭辯。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帶着鐵絲網的冷。
她看見一輛古老的巴士停在塵埃里。車門開着,人們一個接一個下來。他們的行李很
少,箱子上掛着號碼牌。老人抱着毯子,女人抱着嬰兒,孩子抱着洋娃娃。一個瘦高
的男人扶着妻子下車,他戴眼鏡,胸口插着鋼筆,領帶打得端正。他身邊的女孩仰頭
看着賽馬場。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更加年少的花子。她的眼睛不是如今的漆黑,而透
着天真的明媚。
“爸爸,我們來看馬嗎?”女孩問。男人沒有回答。
花子的旁白在夏銘耳邊響起,像從很深的井裡傳來:“那天我以為馬在裡面。後來才
知道,馬被趕走了,我們住進去。”
畫面一晃,馬廄的門被打開。裡面已經刷過白灰,可氣味刷不掉。地上鋪了一層油
氈,油氈下面冒出馬糞的臭味。花子的母親低下頭,摸了摸鋪位,手指一縮,卻沒有
說什麼。她是日語老師,聲音平日很柔,能把一個平假名念得像紙鶴展開翅膀。可在
那天,她只是把床單鋪了一遍又一遍,用不再溫柔的聲音讓父親想辦法。
父親是日英翻譯家。他從箱子裡拿出一本辭典,放在角落。那本書在馬廄里顯得非常
荒唐,像從戰亂中搶出的蛋糕。他對花子說:“記住詞。詞是人最後的房子。”
花子點頭。她的筆記本藏在衣服下面。夏銘看見花子趴在木板上寫作。她寫鐵絲網,
寫崗樓,寫槍口朝內,寫食堂前長長的隊伍。她寫廁所沒有隔板,女人們低着頭,身
體羞恥地來回碰撞。寫日本人炸了珍珠港,美國將日裔當作敵人,拘禁於Tanforan集
中營。
“我們沒有犯罪!”花子說,“可他們給我們號碼。號碼掛在箱子上,也掛在人身
上。你知道嗎?那時候,名字比號碼輕。”
夏銘能夠理解。她想起南京紀念館裡的那些照片,想起被寫成數字的人。
花子的母親先病倒了。起初只是咳嗽,後來發燒,臉紅得像醉酒。馬廄里沒有隱私也
沒有安靜,每一聲咳嗽每一聲嘆息都在夜晚迴蕩。父親去求醫生,去登記,去排隊,
去解釋。他用英語說:“She is very sick。” 又用日語對母親說:“再等一下。”
他一生靠語言謀生,可語言卻像失效的藥片。
母親死在一個寒冷的清晨。她死前把手放在花子的額上,輕得像一片紙灰。她說了一
句日語,夏銘沒有聽懂。花子翻譯道:“母親大人說,花子,你要成為一名作家,把
事情寫下來。不然,我們會第二次死掉。”
母親被抬出去時花子沒有哭。她只是看見母親的木屐留在鋪位旁,一隻歪着,一隻正
着。那一刻她忽然覺得,人死以後,物比人更不肯離開。
不久之後,花子也發燒了,可她還是緊緊地護着自己的筆記本,就像母親愛惜她的木
屐那樣。她躺在馬廄里寫作,字跡一行比一行飄。她寫:“我叫花子,我十六歲。我
是美國人,也是日本人的女兒。我不知道哪一個身份更輕,哪一個更容易被風吹
走。”寫到這裡,她咳出血,紅點落在紙上,像一朵開錯地方的櫻花。
四周忽然暗下來。兩聲巨響後,馬廄的木板牆變成長長的隧道,隧道盡頭燃着白光。
夏銘聽見新聞廣播的噪聲,聽見日本投降,聽見Hiroshima,Nagasaki。時間在亡魂的
記憶里亂了序,像一疊被水泡散的紙。Tanforan集中營關閉了,人們被送往更遠的營
地,可花子的魂還留在馬廄里。
父親聽說長崎被投下原子彈時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骨頭。他的故鄉在那裡,他的母親在
那裡,他年輕時讀書的街道在那裡。他先是沉默,後來開始在營地里尋找已經逝去的
人。有一天,他沖向圍欄。有人喊停,風很大,黃沙把他的眼鏡打歪。他舉起雙手,
不知道是投降還是呼喚。槍響的時候,他的影子倒下去,像一支被折斷的筆。
花子的聲音變冷,“我恨戰爭。”空書店重新出現。那些馬廄、巴士、鐵絲網和病人
的咳嗽退到牆後,可氣味還在。花子站在原地,眼睛裡有黑色的火。她身後的空書架
像一排排沒有墓碑的墳。
夏銘慢慢從書包里拿出iPad。屏幕亮起,白光照在她臉上。花子皺眉,像看見某種陌
生的法器。“這也是書。”夏銘說,“只是沒有紙。”
她打開照片。南京紀念館的灰牆,遇難者名單,歷史的黑白照片一張又一張。她沒有
把照片推到花子臉前,而是捧在兩人之間,像捧一碗水。
“我的祖籍在南京。”夏銘說,“那裡曾發生的,比這裡曾發生的更加觸目驚心。”
“你恨我嗎?”花子緩緩問道.“我不恨你。”夏銘搖頭道,“歷史不是為了讓活着的
人繼承仇恨。歷史是為了銘記,為了紀念,為了讓曾經發生過的不再發生。”花子沉
默了。她袖口的污跡一點點淡下去。
夏銘繼續滑動屏幕。最後一張照片是San Bruno市政府門前的標識牆。上面用英文和日
文寫着Sister City Narita, Japan; 姉妹都市成田市(日本)。兩種文字在陽光下很
安靜,像兩個曾經隔海相望的人,終於學會了不用槍和命令說話。
“你看。”夏銘說,“書店會倒,商場會拆,國家會犯錯,戰爭會留下鬼,但人也會
重新伸手。San Bruno和日本成田成了姊妹城市。也許這不夠,永遠不夠,可它說明仇
恨不是唯一的結局。”
花子看着那張照片,像看着一封遲到了八十年的信。“姉妹……姊妹。”她輕聲用日
語和中文重複這個詞。中文的發音落在她嘴裡,有一點笨拙,卻溫柔。
夏銘向她伸出手:“我願意做你的姊妹。我會寫你,寫你的母親,寫你的父親,寫馬
廄,寫沒有隔板的廁所,寫號碼牌,寫你沒寫完的筆記本。我不能替你活過來,但我
可以讓你不要第二次死掉。”
花子低頭看着夏銘的手。半晌,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她的手冰涼,沒有重量,像一
片落雪,也像一頁終於翻過去的紙。“姊妹。”花子的眼裡重新閃現出光芒,抬頭時
笑中帶淚。空書店裡忽然起了風。那些已經搬空的書架發出輕響,仿佛有看不見的書
一本本歸位。馬糞的氣味散了,花子的和服變得潔淨,袖口生出淡淡的花紋,像春天
剛剛爬上枝頭。

美國加州San Bruno市政廳/圖書館前標識牆
作者簡介:
杭松,美國華文文藝界協會會員,美國中文作家協會永久會員,《紅杉林》編輯。著
有長篇小說《魂國志》系列,《我們的青春橫跨中美》,劇本《Miss Miracle》。短
篇小說、散文、詩歌、評論見於《紅杉林》《華人》並被收錄於多部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