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頭札記·農村的叫賣聲在商品經濟不發達的1990年代及之前，農村走村串戶的小販和手工業者特別多，他們過來的時侯，遠遠的就能聽見他們的叫賣聲，在寧靜的農村，那聲音能傳播好遠，有時候大家正在吃飯，聽到了，馬上放下筷子，跑出來，生怕錯過。之所以想到這個話題，是因為今天聽到小區裡傳出「收錫箔灰」的叫聲，蘇州的這些老小區，那些年長的老頭老太會在一些傳統節日焚燒一些錫箔做成的元寶給先人，他們會在樓道口外的路上畫上一個白圈，裡面放上一個舊鐵盆，在裡面燒元寶，灰燼不會扔掉，每隔一段時間，收錫箔灰的聲音總會傳來。蘇州收錫箔灰的叫聲帶著濃重的蘇州話味道，語調拉得老長，也許是這種語調穿透力強，容易被人耳捕捉。我們老家小販的叫賣聲也同樣，有些甚至是一個句子，1990年代初期，我們莊子上總會過來一個老頭，高聲的拉長語調叫著：「市廣播，大豬小豬老母豬，發豬藥哎。」市廣播每個字聲音拉得老長，大豬小豬老母豬，三個詞中間短暫停頓，聲音依然老高，最後「發豬藥哎」這幾個字音卻低沉而且快速短暫。因為是一個句子，叫起來相對吃力，這次叫完，老頭要喘上好幾口氣，才會接著叫下去，不像那些短詞的叫賣聲，連續且急促。發豬藥就是豬生長激素，我的家鄉——東台市四灶鎮是全國聞名的生豬之鄉，尤其小苗豬更是獨佔鰲頭，鄉裡有個專門販賣小苗豬的李井才賺了很多錢，在1990年代末全家就移民歐洲了，應該是我們鎮最聰明和最早看透的人之一。賣發豬藥的老頭離我們莊子隔了好幾個村，有時候會找人家停下來歇腳，我媽問過他家庭情況，老頭只有一個女兒，晚年幹不了重活，所以就賣發豬藥。為了讓豬生長更快，農村各種科技狠活都被用上，不知道誰謠言說給豬餵食尿素，豬長得快，結果不等證實，大家一哄而上，那段時間，出欄的生豬眼珠子都是紅的，收豬的一看就說你家餵尿素了。給豬餵尿素和給嬰兒奶粉裡加三聚氰胺是一個道理，自然是沒有效果，反而有副作用，所以這發豬藥就會有市場，也就出現了這種長句子叫賣聲。不過農村還是短詞叫賣聲多，比如說磨剪刀的，那聲音是這樣的「磨——剪刀哩??」，磨字聲高且長，剪刀是平速，哩字尾音拉得老長。磨剪刀算是一門手藝，多數人不會，我小時候自己磨，越磨越鈍，後來才知道只能磨斜面，此後家裡的剪刀都是我自己磨了，可惜這市場太狹窄，要不我也扛著一張板凳，走村串戶的叫「磨——剪刀哩??」。那時磨剪刀是沒錢給的，因為大家都沒錢，酬勞通常是一個雞蛋，那時，雞蛋在農村算得上硬通貨，可以交換許多商品。長篇小說《通榆河》中記載了梁漆氏用雞蛋到大隊煙酒店換購商品的故事，情節非常有趣，人性的狡詐在那些章節裡被刻畫得淋漓盡致，大家可以去kindle上閱讀，KU免費。還有一種叫賣聲聽上去是非常滑稽的，那就是賣結結子，結結子是農村對說話口吃人的稱呼，如果有小孩說話口吃，怎麼也糾正不了，於是就有人想出了歪招——上街去賣結結子，具體操作如下：說話結巴的孩子扛上一條空扁擔，在路上大街上這樣叫：「賣賣??結結??子」，如果有好事者搭話，這交易就算成了，這小孩口吃的毛病就賣出去了，那個搭話的人就變得口吃了。這招很是損，列位看官聽來幾乎會哈哈大笑，這怎麼可能？事實上就是不可能的，可是背不住大家都相信，那個搭話人會反悔懊惱，衝上去拉著賣結巴的小孩不放，和結巴糾纏吵架，那場景大家可以想像，是多麼的滑稽，有時候賣結巴的小孩為了跑開，把扁擔都會扔掉，不過這扁擔，誰也不敢撿，因為大家都知道，誰要是撿了，誰就會結巴。我不知道這損招是誰想出來的，不過這確實將人性的惡非常形象的表現出來，就像把中藥渣倒在路中間，讓別人踩著把疾病帶走，自己就好了。一個如此人性的社會，你說能好麼？農村裡其他的叫賣聲還很多，不過都沒有上面這三種個性特色鮮明，叫賣聲方言味很重，往往都是朗朗上口韻味悠長，不過隨著商品經濟的發達，走村串戶商販幾乎絕跡，商販都在集鎮上，叫賣聲也被手持錄音擴音器取代。那一年老媽眼睛需要做白內障手術，蘇州醫院單眼就要5000元，而東台老家廣山衛生院一千塊都用不了，於是帶著兒子送老媽回鄉做手術。廣山衛生院在廣山鎮街上，醫院旁邊很多水果攤販，其中有一個擴音器整天翻來覆去的叫：「大甘蔗，又香又甜，十塊錢一根。」兒子從小在蘇州長大，從幼兒園開始就講普通話，東台話能聽懂，但說出來就變了味，在廣山的那幾天，水果攤上的擴音器叫賣聲讓他學會了那句「大甘蔗??」，說起來滿滿的東台方言味，一點都不拖泥帶水，與說了幾十年東台話的人說出來的味道毫無差別，標準得很。叫賣聲是一種帶著濃重方言味道的話，同一個詞用天南海北的方言說起來，絕對是一部樂章，也是一種文化，只可惜，隨著行業的消失，這些叫賣聲也就消失了，這是進步還是倒退，你說呢？要我說，如果走回頭路，叫賣聲會再次出現，不過隨之而來的是飢餓貧困??，你還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