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大成人 |
| 送交者: 馬三立 2006年09月01日14:12:0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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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成人 作者:馬三立(天津) 他又回到這座城市,這座讓他曾經充滿絕望也充滿幻想的城市;當年義氣用事的出走後,這麼多年來他不曾回來過,甚至害怕回來,但他還是幻想過無數次歸來時的情景。不過今天他發現城市變了,他們把它變成了一片高樓大廈和大馬路的集合體,當然還有很多塵土飛揚的建築工地把城市分割得七零八落。然而那些存活於他記憶里的景物早已不復存在,一切讓他感覺炫目和茫然。他試圖去回憶一些東西,一些在他看來重要的東西,比如某些街道的名字,比如某座建築物的位置,但很快他發現這是徒勞的,城市變化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的多,他必須承認這已經不再是那座讓他朝思暮想的城市了。沒有什麼是不會變的。這時的他或許需要一杯簡單的黑咖啡或者一根香煙;但他決定保持鎮定,他只能停留在這裡十天,現在這裡和他多年來經過的其他地方一樣,只是旅途上的一座城市,他不必為此而失望或者高興。他習慣於毫不外露,因為他永遠固執地覺得任何感受都是自我的而且是外人無法了解的。 家永遠是溫暖的,雖然缺少了一些生氣;但家裡有些乾燥,他的喉嚨已經有些難受了。本來他認為自己會激動地擁抱父母,但當大家見面的時候,他只是簡單地叫了聲爸媽。父母似乎也習慣了等待兒子的歸來,他們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個從來不會定性的傢伙,沒人會了解他會突發靈感地做出些什麼,所以他們能做的就只有默默的等待,等待他能想起家,偶爾報聲平安。 洗澡永遠是件讓人感覺愉快的事情,在浴缸里的感覺像是能夠回到母親的身體裡,那種被水所包圍的安詳。我們費盡心機地去尋找的卻是片刻的寧靜,但我們深知從出生的第一聲啼哭到死前的最後一聲嘆息為止,生活永遠是喧囂的。 三個人的晚餐很豐盛,他很久沒有吃到如此地道的飯菜了。這麼多年來雖然在很多中餐館吃過飯,但總是吃不出這種家的滋味。父母很少問及他這麼多年來在國外的生活狀況,或許他們是怕觸及他某些不願提起的事情。母親還是那樣的喜歡羅嗦,她的擔心很簡單,一個三十歲的男人還沒結婚,這讓他們那一輩的人無法接受,她甚至提議要讓他去相親;而父親依舊是個習慣沉默的人,整個晚上他抽了很多煙,一再告訴他要珍惜眼前的一切。父親曾經是一個工人,一個曾經在幾萬人的大工廠里工作的工人。小時候,他特別喜歡到父親的工廠里去玩,因為那裡有高聳的煙囪,有深紅色的鐵鏽和明亮的金屬強烈的對比,有非常多風趣的笑話,有父親堅實的臂膀。我熱愛那裡的每一個角落,那是屬於我的神秘園。這一切都深深地衝擊着他,從而讓他從童年時就樹立了想當一名工人,在機器的轟鳴聲中揮汗如雨的理想。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一切都變了:那片曾經熱鬧的工廠區漸漸變得冷清,再後來那裡也被一片高樓所淹沒;父親的身軀也已不再健碩,甚至不再講笑話,而變成了一個寡言少語的人;而最重要的是他也不再擁有那樣美好的夢想了。 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依舊沒有很多話,只是臉上掛着一絲奇怪的微笑。他只是會偶爾夾一些菜給母親,斟一口酒給父親。 時差反應讓整個夜都變得漫長無邊,他被夜的精靈所包圍。在這樣的包圍中,思緒開始躁動起來,某些毫不相干的畫面偶爾閃過,然後又煙消雲散。他應該找個人喝杯酒,但他不能打擾那些兄弟,因為他們的生活充滿了規律,他只能把自己和這樣的夜交給自己。他承認自己骨子裡是個很個別的人。個別的人,這個稱號應該是他的中學老師送給他的,那個讓他在很長時間裡對於學校充滿恐懼和厭倦的女人。 在出租車司機的指引下他很快到了那個叫極光的酒吧,那是個男人應該會喜歡常去的地方,司機一臉壞笑着用地道的方言告訴坐在後坐的他。很多年前,因為工作關係而不得不經常夜歸的他特別喜歡和出租司機聊天,因為他們的對於生活似乎都有獨到的感受,和他們說話時常會帶給他一些創作的靈感。不過今天他變得沉默寡言了,或許是因為今時今日的他已經不再是個靠靈感生活的人了。 這個酒吧氣氛很好,在那裡他喝到了幾瓶不錯的啤酒,同時也有幾個妓女搭訕,她們很漂亮,但他今天沒有什麼興趣。 命中注定,他竟然在這裡遇到了她,這讓他錯愕不已。在他的記憶里,她屬於那些在各種卡片上寫詩的日子,她屬於那些騎着單車唱歌的日子。總之她是屬於那個理想主義色彩濃重的時代,在很長的時間裡,他都在想到底是因為在那個年代遇到了你才使我感覺到她是完美的或者是因為遇到了她後才會覺得那個時代是完美的。但此時此刻,她就活在與他咫尺之遙的舞台上,她在這個污濁的地方唱歌給台下心不在焉的人群聽。 她會唱歌嗎?應該會吧,雖然她從來不曾唱歌給他聽,但他認為她應該是多才多藝的女人。沒錯,她已經是一個長髮披肩的女人了,而不再是那個梳着辮子的女孩兒。 他有些不知所措,這是他平生來不多的幾次感覺到不知所措,但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都是在面對她的時候。十幾年前的上一次他沒有說出我愛你,今天他不知該如何和她打招呼。最後他舉起手裡的酒瓶向她示意,她應該注意到他的動作了,點頭向他示意。但她的目光依舊空洞。 唱完歌后,她真的過來找他了。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領帶,還好,今天的這套西裝絕對可以見人。 你想請我喝酒?她是微笑的,但那絕對不是快樂的微笑。 你不認識我了?我是大龍呀,不會變化那麼大吧?他有些失望,他知道自己變了很多,但她認不出他了,這說明於這個女人而言,他是微不足道的。 說實話,我不認識你,不過我可以和你一塊兒喝酒,你想請我喝什麼?她依舊無所謂地說着。她那冰冷的目光讓他無所適從。 方方,別這樣,我是胖子龍呀,你不會忘了咱們是中學同學吧?他儘量保持冷靜。 胖子龍,沒錯,中學同學,真的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她把那段讓他至今無法忘懷的歲月說得那麼無所謂。此時她已經熟練地掏出了一包七星,自顧自地抽了起來。在他的記憶里她是個討厭煙草味道的女孩兒。 他知道這麼多年來一定發生了什麼,他渴望知道一切,到底是什麼讓她變得如此冷峻。 找到一個好男人,一起開店準備存錢結婚,生意失敗,那個好男人另結新歡,失業,最後發現自己可以唱歌,於是在這裡做一個駐唱歌手。方方用五年時間經歷了這一切,但她只是淡然地說完了一切,像是在說一些根本和她自己無關的事情;她對他的境況她很少問及。他們一起喝了一瓶WHISKY抽了一盒煙,但他沒有任何感覺。除了舌尖和心頭的苦澀之外。 已經是3點了,他問她是否要回家呢?他可以送她。她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她到後台拿出了自己大大的挎包,然後和他一起走出了酒吧。 方方的家很簡單,小小的房子裡沒有任何奢侈的家具但讓人感覺很好。他們又一起喝了一壺花茶,說了些這些年的的事情。他們兩個都和同學們的聯繫不多,不過他們還是感慨於這麼多年來的變化。發財,謀生,結婚,離婚,孩子,大家的故事大同小異。 能留下嗎?我很久沒有和別人說這麼多話了。這個要求讓他詫異,但她撫弄頭髮的樣子如此嫵媚,他無法拒絕。 這一夜他們什麼也沒發生,直到天空變亮,她才在自己舒適的床上四肢伸展地睡去了。而他就這樣衣冠整齊地坐在沙發上守護着她,這個讓他心痛的女人。他發現自己在面對她的時候又變成了一個小孩子,一個如當年一樣不善言辭但心事重重的孩子。這麼多年來他是第一次如此接近地看這個女人,他甚至可以看到她呼吸時鼻息的顫抖,她散亂的髮絲。這是一種美好的感覺,此時此刻的世界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或者說,此時此刻的世界是他們的。稍微有些疲倦的時候,他就在方方的唱片裡找出一些來聽,當然他沒有找到陳昇的唱片,但他不在乎。他只是不希望自己睡去,因為那樣會讓他覺得自己浪費了這樣的時刻。 轉天早上他在衛生間的水池邊看着鏡子裡的自己,依舊是那樣的黑眼圈,不過他並不在乎。他小心翼翼地整理好衣服,他不想打擾依舊熟睡的她。他留下了個字條,希望晚上能夠再見到她。他沒有攔出租車,而是選擇在街上走走。這座城市的天空依舊有些灰暗,但他卻從心底喜歡這片灰暗的天空。 和朋友們喝酒,喝多了就睡在他們那裡了。 他隨便找了個藉口,於是母親也就沒有追問他的行蹤。 這次回來並不是簡單的探親,他還肩負了幾家公司的業務聯繫工作。這麼多年他做過各種各樣的工作,所以只要是有希望掙錢的事情他大多都會應承。簡單地整理了已經準備好的材料,他按照預先的約定到了S公司。整個早上的會談進行的很順利,他也實地參觀了S公司的生產部門。雖然在很長時間裡那位老總和那位裙子很短的叫曉燕的女經理一直都在說一些冠冕堂皇的廢話,但他一邊猜測着這兩個人的曖昧關係一邊還是裝出饒有興趣的樣子去聆聽。當然他也不失時機地誇讚了女經理的美貌。 能和如此漂亮的女人一起工作,難怪S公司能夠成為同行內的翹楚。大家都笑了。 晚上他推掉了對方安排的所有招待節目,他害怕那些繁文縟節的事情。11點他又去了極光酒吧,當然她還在。牛仔褲和民族風的長袖襯衣,簡單的衣着讓方方看來清新但很時尚。他靜靜地聽着方方唱歌,偶爾喝一口啤酒。儘管酒吧很嘈雜,但這並不影響他的專注,他感覺這一晚她是為他而唱的。 這天晚上他被方方拉去和樂手以及其他歌手一起去吃宵夜。那種露天的大牌檔,簡單但美味的砂鍋和麻辣燙,大瓶的啤酒和簡裝的白酒,這些東西足以讓陌生的路人成為知己。他們聊了很多,關於音樂,關於童年,當然也少不了關於他。在這樣的環境裡,一個穿名牌西裝的傢伙總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不過幸好,眼前的一切都曾經是他熟悉的東西,況且這麼多年來他已經習慣了和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打交道;於是他講的那些國外的故事就吸引住了大家注意,當然他也同時注意到有兩個小妞兒對他搔首弄姿,同時方方有些心不在焉。 整個回去的路上他們很少交談,他看着窗外燈火通明的夜想起了很多事情。當車子經過那條河上的鋼鐵大橋時,恍惚之間,他似乎聽到了悠遠的歌聲,那是他們少年時經常唱起的歌曲,同時他也覺得自己是在踩着單車帶着後座上的方方穿過這座大橋,車子偶爾軋過枯黃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而這聲響也應和着他們的歌曲。 對逝去歲月的追憶是一種可以致命的傷感。當這種傷感湧上心頭的時候,他發現這座城市是這樣魔力無邊,它會將你撕去你偽裝的假面把你打回原形,讓原本自詡堅強的你變得脆弱而且敏感。 到了她的小屋子後,她還是讓他上去坐坐。一盞橘黃色的小燈下,兩個人抽着煙對坐着,他問她是不是有些不開心。 方方,別騙我,我感覺得到。 我們有多少年沒見了?12或者13年吧,大家都變了很多。你覺得一個30歲的女人一事無成是不是一種很失敗的人生呢?咱們過去叫那些唱歌的女人什麼來着?風塵女子?我就是個風塵女子…… 方方,別說了,你沒必要貶低自己,這麼多年後我們能再見面,我很高興也很珍惜。我不在乎你是在幹什麼。 我們畢竟不一樣,我也聽說過一些關於你的事情,在國外這麼多年,只是看你的西裝就知道你應該混得很好…… 我從來沒有習慣過那裡,我在巴黎只是住一個三十多平米的小房子,而且還在郊區,在那裡我經常會和挑釁的阿拉伯人和黑人打架;我在國外曾經很多年都要算計每天花的每一毛錢,我也曾經在中餐館裡被老闆像是奴隸一樣驅使過,我甚至曾經在國外幹過農活掙錢。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覺得好過一些,我不在乎生活得多苦,但能夠回到這座城市,能夠遇到你,和你這樣說說話去吃宵夜,這已經讓我感覺幸福了…… 他的情緒有些激動,以至於沒法說下去了。此時他看到她的的眼角已經有些濕潤了。
不過你始終沒有注意過我。可惜,我已經很久沒有寫東西了,那種小孩子才有的感覺讓人可望而不可及。對,那些文章都是為你而寫的,不過我都記不得到底寫過些什麼了。 ww 這麼多年來你應該遇到過很多女人,不是嗎?為什麼還會記得我呢?
那個晚上所發生的一切讓他感覺混亂,他不止握住了那雙纖細但冰冷的手,他完全得到了她的身體;整個過程里他都是小心翼翼的,他不希望讓她感覺到絲毫的不適,他從來沒想過可以進入這個女人的身體,但他知道這已經超出了一次純粹的肉慾需求,它是一次對心靈的渴望的滿足;儘管他知道心靈就是一個惡魔,你永遠無法滿足它的欲求,而只能被它不斷膨脹的欲求所吞沒,但有什麼比這一刻的快樂更重要的呢。他看不到她的表情,被暗夜包圍得他們只剩下兩個牆上的剪影。她的手指在他背間滑過,那是一種刺激性極強的撫摸,像是蛇穿過曠野,留下淺淺但無法磨滅的印記。有誰知道那一刻曠野不是興奮的呢,而每一棵草木不是嫉妒的呢。她的氣息在他耳邊掠過,在靜謐的夜裡,這樣細微的聲音都變得如此清晰,如一陣清風吹開了荒野上那無數焦急地等待着發芽的種子。這一切都讓人無法自拔。時間在此時只剩下一個空洞的數字,任何理智都變得荒誕可笑了。他們突然發現其實他們需要的只是最直接的交流,這種不必遮掩的交流,這樣讓身體每一個神經都興奮起來的快感。身下的她不止是一個女人,她更是一個符號,一個代表了他太多單純的青春夢想的符號,但今天他親手摧毀了那些虛幻而真實地占有了這個女人:她的髮絲,她美麗的鎖骨,她的汗水以及她的喘息……此刻的她可以讓他完全拋棄那些焦慮,羞怯和不安以及對未來的種種不切實際的期盼來完全享受這樣的美好。這就像是第一次聽槍炮與玫瑰,第一次看重慶森林,第一次抽煙的味道,一切感覺都是嶄新的,讓人顫慄不已但卻刻骨銘心的。這讓人無比嚮往在擁有這種感覺後的下一秒就停止呼吸,因為只有生命才配得上和這些東西相提並論。 最後他抱着赤裸的她說了很多話,講這麼多年來關於自己的一切,他希望用這一夜去講述完這麼多年來經歷的每一刻。她一直默不作聲,只是抓緊他寬大的手。 第二天他依舊有滿滿的行程,和S公司的談判又有所進展,他們基本可以草簽協議了。他偶爾會注意一下子那個短裙子的女經理,濃重的彩妝可以遮蓋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可這一切遮掩不住她一顰一笑中透露出來的滄桑。他看得出來那個女人職業的微笑後隱藏着些什麼。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這個漂亮女人在送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輕聲地問着他。
你是不是認識雷鳴呢?我看到過一張合影,裡面有一個孩子和你很像。女人說話的聲音依舊很輕,但字字入耳。 雷鳴,這個名字讓他感覺到一種衝動。那曾經是他的偶像,一個才華橫溢的語文老師,一個會在夏末的黃昏給大家講辛棄疾詩詞的男人,一個放QUEEN的音樂給他聽的人。因為這個男人的鼓勵,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矢志從文,但他最終沒有忠於自己的這個理想。想來,他們似乎也真的很多年沒有聯繫了。 雷老師還好嗎?他很關切地問到。 他,不知道算不算好。不過你可以去看看他嗎,我知道這會耽誤你的時間,但這真得很重要。 他毫不猶豫地和這個陌生女人一起上路了。車子開了將近兩個小時,他們來到一家略顯破敗的小醫院。此時,他似乎預感到了些什麼。雷老師面容安詳地躺在床上,但他不會知道自己的學生來看他了。樹葉的陰影在他蒼白的臉上掠過,讓他看來依舊憂鬱。 學校不喜歡他的教學方式,不讓他去教課而只是做些教務工作。那段時間他很消沉,經常喝得爛醉。終於有一天因為一場車禍他就失去了知覺。已經將近五年了。所有人都告訴我,他基本上沒有機會了,但我從來沒有放棄過,所以我四處尋找那些他曾經教過的學生來這裡和他說說話,我希望他能夠被你們喚醒,他會感覺到你們還需要他。但是你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時間來見他的。曉燕說話的語氣很平和,想來這麼多年來她已經習慣了和陌生人講述雷老師的事情。 此時此刻,他感覺自己無法面對這個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的男人,這個氣若游絲的病人讓他感覺到無限的壓力;但他還是坐在他的床邊自說自話起來,說這麼多年來的經歷,說那些他們都曾經熱愛的文字。他發現自己依舊記得那些曾經讓他在很多夜裡無法入眠的文字,那些只屬於年輕時代的文字。 臨走時已經將近黃昏,美麗的曉燕始終陪在他身邊。走出醫院,他攔住一輛計程車,在臨上車前,曉燕輕聲地說,相信我,我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他。有些事情我是不得已的,你知道現在的一切都需要錢,藥費太貴了……
晚飯時,母親竟然又一次提到了相親的事情,他吃驚於母親為何能在短時間內搜羅到如此多的女孩子,而且他更加吃驚於這個年代竟然還有那麼多條件優秀的女人能夠接受相親這樣古老的方式。父親雖然無語,但他知道,父親是絕對支持母親這樣的決定的。他們的生活平靜但也太寂寞,他們需辦一次喜事或者多一個小孩子去為他們的生活添加一些新鮮的感覺。 我又見到方方了,我的中學同學。我們發現彼此感覺不錯。他只能說出他和方方的事情,雖然他不覺得這是個好的時機。 少不了的是一頓盤問,母親不會落下任何一個細節。母親有些失望,方方的條件似乎比她儲備的女孩子們相差甚遠,但她並沒有反對他們來往。母親也明白,他從來都是個無法被控制的孩子。 晚飯後,他和父親一起抽了幾根煙,依舊沒有什麼話說。他感覺身邊的這個男人的確是老了,老得不再倔強,不再有所要求。電視裡亂七八糟的節目讓他感覺到厭惡,於是他決定把那些兄弟們約出來喝酒。這是周末,他們想來不會沒有時間。 約會的地點當然是極光酒吧,大家陸續來到後,也正好是方方上台的時候。大家都沒什麼變化,依舊那樣貧。面對尖銳的生活,似乎大家都學會了用自嘲來化解。30歲時大家會是什麼樣,他們都曾經設想過這個問題,如今大家也都30歲了,但恐怕從來沒有人會想到自己會變成今天的樣子。沒人成為明星,沒人變成富翁,但大家都算安好,這就足以讓欣慰;這座城市的孩子們大都感染了這座城市的中庸氣質。啤酒香煙,有了這些當然也就有了話題。他和他的同學們趕上了七十年代的末班車,那個時代是屬於《國王與小鳥》或者《變形金剛》的,是屬於《阿甘正傳》或者《虎口脫險》的,是屬於達明一派或者李宗盛的,是屬於用顫抖的右手和着淡藍色鋼筆水寫下詩篇的。幸好大家還都記得這些關於年少的片段,所以大家聊得更多的是這些過去的東西。大家似乎並不知道方方現在成了歌廳歌手,於是今天方方獲得了很多掌聲。而方方她似乎還是不習慣這樣和大家偶遇,但她無計可施,這是她的工作。 你們覺得她怎麼樣?他試探性的問大家。
風吹來的沙,冥冥在哭泣;難道早就預言要分離……
方方,和我結婚吧,咱們一起生活,在法國,或者如果你喜歡,我可以留下。這句話他醞釀了許久,從很多年前到現在,他一直等待有機會說出來。
可以說我害怕幸福吧,我曾經覺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可惜很快那一切就都沒有了,於是經過這麼多年,我習慣了自己一個人麻木的生活。遇見你的這幾天,我感覺非常矛盾;你是個可以被依靠的男人,但我又覺得自己活的很好。咱們還是就這樣吧,別再糾纏於我們的未來了;如果你需要,今晚你還可以去我那裡,但我們還是分開吧,以後別再來找我。方方的褐色頭髮被風吹起散落在她柔美的臉頰上,他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決絕的神情。
接下來的日子他很利索地和S公司簽訂了初步的合作的意向書,只等他帶到法國後基本就可以生效;當然他絲毫沒有放鬆對於某些合作細節的要求,甚至固執地要求所有文件都必須有中法英三種文字的譯本,對於工作上的事他一向苛刻。他也接受了母親準備的幾次相親,形形色色的女子也算是讓他大開眼界;但大多數時候他都毫不作聲,只是拿着一瓶礦泉水抿嘴微笑着聽那些女孩子們說話,而見面後他基本上都會和父母說感覺很好。和兄弟們吃了幾次飯,都是喝的搖搖晃晃才回家;總之在這些人面前他依舊是個談笑風生的大龍。他絕口不提關於他和方方的事情,於是大家也都認為這不過是他在這座城市裡遭遇的一場艷遇而已。 離開家的前夜是個雨夜,不知道為什麼他又再一次想起了方方,這種思念恣意地蔓延開來,讓他無法克制;他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方方是這個世界上最烈的酒,讓他嘗過後就陷入無限的沉醉。於是他試着撥通了方方的電話,他希望和她一起吃最後的晚餐。
恍惚間我感覺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當我經過巴黎的某些街道,看着飯店裡那些談笑的男女時我曾經發誓終有一天自己要比他們都快樂。現在看來都是一個男孩子的痴言囈語。咱們的晚餐也算是豐盛,可我就沒有什麼快樂的感覺。他突然感慨起來了。
也許是吧,不過生活是殘酷的,你我都知道。比如我在很多年前就想要去非洲,但直到今天也沒能成行,因為我找不到廉價的機票,因為我怕打那麼多防疫針,因為我討厭那些繁瑣的簽證手續;這些煞風景的東西書裡是不會提到的,所有的詩人或者作家都是可以隨意四處流浪的,而我們不行。但是我得承認,面對你的時候是我最真實的時候。他微笑着,但顯得有些生硬。他喝了口酒,很正宗的波爾多紅酒,這讓他感覺很好。
你知道,我只喜歡你。可為什麼不和我在一起呢,我可以做到更好。他儘量保持不要失態。被一個不愛自己的女人誇獎會讓所有男人如坐針氈。 我也覺得自己很笨,但我得告訴你我始終愛着一個人,一個這麼多年來讓我深陷於他的一切的男人。你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他是我們的雷老師,你的偶像。我從十六歲就開始喜歡這個男人,直到現在。他是我的第一個男人。雖然很多年來我都希望自己能夠收拾起這些小女孩兒的情緒,去安穩地作個正常的女人,但我發現自己不可以。後來他被學校里那些道貌岸然的傢伙所排擠而逐漸變得消沉,不過我依舊很愛這個男人,甚至當我發現自己的未婚夫有了別的女人都並不感覺悲傷。雖然他已經結婚了,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打擾他的生活,我只希望在需要的時候能夠陪在雷鳴的身邊。很多次他喝醉了酒都會在我懷裡哭起來,像是個孩子,讓人心疼。 我永遠也忘不了他出車禍的那天,我們在一起說了很多話,當然也提到你,他覺得你是個好孩子,可以寫出好東西的學生。後來我看到搖搖晃晃的他被車子撞出很遠,像是風箏斷線的那一刻,我被嚇得不知所措。後來他就變成現在的樣子了,雖然他不會感受到外界的喧囂以及身體的痛楚,但我相信他的內心依舊是憂傷的。 在和你一起的這麼多天來,我始終感覺很幸福。我知道,只要我答應,你會給我一切,一切女人希望得到的。他無法和你相比。但我無法捨棄他,他占據了我整個心。儘管我不能總去看他,但我還是希望生活在這裡,哪怕偶爾只是遠遠地觀望一下他也會感覺很滿足。 他無言以對,他不知道自己該用如何的情緒來應對她的話語。他希望剛才那一刻是一種錯覺或者只是在一個荒誕的夢裡。但眼前這個依舊眼中泛着淚光的她卻活生生地和他在共處在同一個空間裡。他感覺自己要瘋掉了。 他把酒杯里的紅酒一飲而盡,沒有了香醇的感覺,他只感覺到滿口的苦澀。
坐在出租車裡,他神情黯然地看着車窗外的一切,慘白的路燈燈光,漫無目的地遊走的人群。他突然問司機,您說人怎麼樣才算是長大了呢? 什麼也不想,幹活吃飯然後再存錢結婚,買房子。司機有氣無力地回答着他。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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