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把鄭軍放在一邊先屯懇戍邊戰天鬥地吧.

剛去時發生的幾件事是非說不可的, 也是多年後兵團戰友聚會, 大家津津樂道必談無疑的話題.

一是大多數北京男知青都參加了的聚眾打架事件, 二是老職工副連長滕老帥兒夜半 提燈堵門”刨冰屎” 事件, 三是饅頭事件, 四是偷黃豆事件.

當時我們連有各大城市來的知青,我們學校這批北京知青是最晚來的, 也是年齡最小的. 當時的順口溜活靈活現地形容了這幾大城市的知青: “天津的嘴, 哈爾濱的腿(經常回家), 北京的TMD 不離嘴, 上海的褲子賽雞腿”. 剛去時, 各地知青還都有很強的地方派系意識, 誰看誰都不順眼, 發生過好幾起按地方分派的打群架事件. 當然女生是不參與的, 但心裡還是向着自己那地方的人. 錢雨寧, 齊小加都參加過打架, 而且是到外連去打的. 王景貴立場堅定, 堅決抵制了這種不以團結大局為重,搞小山頭的派系活動.

有天剛拔完麥子回來, 大家都拿着臉盆在外面洗臉, 原我姐姐他們班的胡麗清, 外號”胡烙餅” 的跑過來告訴大家, 據可靠消息, 今天十九連的哈爾濱知青要來我們連幫我們連的哈爾濱人和我們學校的北京人打架. 起因是前不久我們連的哈爾濱知青趙樹國和北京的沈常明為了買飯加三兒的事打了一架, 趙大力似乎是吃了虧, 哈爾濱人決心抱團教訓一下沈常明. 北京的這幫沈常明的哥們們, 即使原來不是哥們的, 現在也在這大是大非的關鍵時刻火線加入了哥們的行列, 同仇敵愾, 也決心讓哈爾濱的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嘗嘗厲害.

女生好象更適合在新環境下生存, 也更懂得共存共生的自然規律. 我們女生排是混合排, 我發現最初的磨合期過了後, 大家就不怎麼分地方派系了. 連外號都重新組合了.. 我姐姐原來在他們班的的外號是”黎大麻子” , 我去他們班時她的一幫好朋友都親熱地叫我” 二麻子”. 混編排以後, 外號也進行了混編. 上海人按她們的習慣管姐姐叫:阿大(音都), 管我叫阿二(音妮), 我們也相應給上海人起了”松井(長象說話與那演員極其相似)” “老油條(油嘴滑舌)” “烏鴉(名字諧音)” “老丁” 等具有北京特色的外號. 可男生還是派系分明.

我們這幫女生都很擔心, 怕他們有誰打傷了, 也怕他們把別人打壞了. 可匯報給連領導阻止打架呢, 又怕他們受處分. 我們跟着胡烙餅趕忙到了連隊外面的大路上, 據說他們要在那比試, 能施展的開. 背靠着一望無際的黑土地, 兩軍已陣壘分明, 每撥有大約二三十人, 一付鳴槍待發的架式. 我很快比較了一下兩軍的實力, 哈爾濱人在氣勢上似乎占壓倒優勢, 他們年齡大幾歲, 身材也生得威武高大, 很多人穿着當時很時髦洋氣的夾克衫, 有的嘴上還流着小鬍子, 頭髮也都打理得比較精心. 再看我們的同鄉, 多半只有十六七歲, 頭法亂蓬蓬的不在少數, 留寸頭的也大有人在, 衣服多半看不出什麼款式, 好象不太合身的居多. 男生和女生到底不同, 女生要打架, 先是吵個底翻天, 到真要打了, 那往往是近距離地扭成一團, 你抓我撓, 沒什麼規矩可言, 短時間內就結束了. 可這男生不同, 還假模假式地講究什麼方式路數, 也真有他們的.

我見北京這邊出來一個人, 一看, 是原來我表哥他們班的唐顯剛, 他衝着哈爾濱人大叫: 你們今天是客, 說吧! 想怎麼打? 咱哥們奉陪! 那邊也站出來一個挺帥氣的哈爾濱人, 旁邊的人告訴我, 是我們排大容的哥哥. 只聽他說: 今天就是來教訓教訓你們, 咱都不用傢伙, 空手打, 敢嗎? 唐顯剛當然不肯示弱, 大喊: 怕你們我是孫子! 讓你們今天知道爺爺的厲害! 兩邊一下短兵相接, 一對一地正式開打了. 我心想不好, 還是應該告訴連領導, 千萬別打出大事才好. 我和幾個女生掉頭往連里跑, 半路上, 只見王景貴領着指導員向春水來了. 這指導員原是文藝兵, 本名向德良, 因取”一江春水向東流” 的意思才改了名, 講話非常有藝術, 煽動行極強, 經常讓我們心潮澎湃, 熱淚盈眶. 老職工認為他光會耍嘴皮子, 不太賣他的賬 , 可他在知青中的威信比較高. 指導員一來, 兩邊很快鳴鑼息兵, 全裝沒事人一樣了. 因為牽扯人員太多, 又沒鬧出什麼大事來, 北京這幫人也不肯供出是哪連的什麼人找上門來打架, 指導員本來頭疼的事就多, 也就大事化小, 算了, 只是對他眼見到的參與人員進行了警告.

過了幾星期, 大容的哥哥大力來看她, 我看見他居然去了錢雨寧他們宿舍, 走的時候錢雨寧他們幾個還出來送行. 乖乖, 有這樣交朋友的嗎? 錢雨寧也是那次打架事件的積極參與者, 他們不做仇敵已經謝天謝地了, 怎麼還看起來成了朋友了呢. 大力解開了我的迷. 原來在對打過程中, 一個北京男生打得興起, 忘了規矩, 揀起一跟大木棒就要往大力的腦袋上砸, 錢雨寧及時喝住了那個違反定規的男生, 他自己雖然因此多挨了幾拳, 但大力免去了腦袋開花的危險. 大力覺得錢雨寧夠仗義, 值得一交, 這次特地登門造訪. 大容也很感謝錢雨寧. 我在食堂遇見錢雨寧時說: 嘿, 你們可真行啊, 朋友敵人一夜之間就可以對換啊. 錢雨寧說: 你們不懂, 敵人和朋友本來就沒什麼分界線. 敵人陣營可以有讓人欽佩的, 朋友陣營里也可以有讓人不恥的. 大力絕對是個可交之人, 非常講義氣. 錢雨寧的哲學我不是太懂, 但化敵為友總是件令人高興的好事.

這戰天鬥地歸戰天鬥地, 說是一點都不惦記鄭軍那是假的. 可他怎麼就真的不來信了呢? 出了什麼差兒了呢? 按說他不至於是這樣的人吶. 這事沒多久終於真相大白.

先是我表哥告訴我, 連里不少男生都在嘀嘀咕咕地傳我和鄭軍的事, 他也鬧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自然也鬧不清. 直到有一天, 錢雨寧捏着兩封鄒鄒巴巴, 髒不兮兮還破了皮兒的信來找我, 說: 給你, 鄭軍的信. 我一看就傻了眼, 這信怎麼能是這付德性? 而且為什麼不是連部通信員直接交到我手上, 而在錢雨寧手裡? 我一把將信抓在手裡, 錢雨寧說: 你別着急, 我慢慢給你解釋. 我強壓着滿肚子的疑惑聽他說, 沒想到他倒先開罵了: 這幫王八兔崽子真TMD 不是東西! 他們… 他們….. 我一驚, 再遲鈍也捂出點什麼了: 他們… 他們拆了我的信? 錢雨寧點點頭: 看來拆了好幾封了. 開始我不知道, 後來隱約聽見有人說鄭軍信上給你寫了什麼什麼的. 我起了疑, 鄭軍不是沒給你來信嗎? 他們說的什麼呢? 就是來信了, 他們又怎麼能知道呢? 後來我一注意, 才發現有幾封鄭軍給你寫的信在咱們學校中的男生中傳閱, 別地兒的男生也保不准有看過的了. 聽說連里也知道這件事了, 可能要找你談話, 和男生通信是不安心紮根邊疆, 屯墾戍邊的表現. 我連威脅帶利誘, 總算搜出了這兩封, 肯定還有, 可我實在沒轍了, 找不到了. 我也忘了我跟錢雨寧說沒說聲謝謝, 大概沒說. 我攥着這兩封失而復得, 本該是寫給我一人, 可現在恨不得傳遍全連的信, 欲哭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