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亮(4)
暑假裡陸江和杜長遠找了一份RA的工作,跟系裡一位叫蓋比的年輕的助理教授做試驗。蓋
比也就三十出頭,一頭捲曲的黑髮,是個黎巴嫩人,眼神透着少見的精明和活力。像所有
助理教授一樣,蓋比還在為爬上終身教授沒日沒夜地、艱苦地忙碌着。第一次與陸江和杜
長遠談話,他就告訴他們:“我已經有十幾篇論文發表在有份量的雜誌上了!我從上百名
競爭者中脫穎而出拿到這個位子的,只要你們好好干,一定能寫出很多論文,像我一樣出
人頭地!你們一定要爭取超過我”,話語裡掩藏不住一種自豪與自傲。陸江和杜長遠聽了
心裡卻有點沉甸甸的。回頭兩人就回到辦公室,關上門,長嘆一聲,然後歪坐在椅子上東
一句西一句的瞎聊。
“蓋比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杜長遠平時不愁就有稽人憂天的苦相,現在真愁起來真
的讓人覺得世界末日到了似的。陸江知道他就是什麼事情愛往壞的方向想,卻不是真的很
悲觀的人。
“天無絕人之路,別想那麼多,走一步是一步吧。有空多去我們那兒打牌聊天開開心”,
停頓了一下,陸江又邪邪地笑着說:“最近你也不怎麼出來玩,整天守着老婆,小日子過
得紅紅火火嘛,呵呵”。
“紅火什麼?到處幫她找工打。”這個城市裡中國店也就十家左右,找工打也不是太容易
的事,況且杜長遠的太太何晴也是剛來一個月不到。何晴長的瘦瘦弱弱、清清秀秀的樣
子,說話也細聲細氣的,典型的江南女孩模樣,平時在家估計是不太幹活的。
有人說這世界上不是要找最好的人,而是要找最懂得自己、最適合自己的人。杜長遠和何
晴從外貌到性情算是配得天衣無縫了,兩個人都沒什麼脾氣,拿主意的總是杜長遠,何晴
又特別順從,總是言聽計從。陸江和杜長遠很和得來,正應了那句話:桌子上的菜----一
撈就熟。兩人常手拿啤酒,肆無忌憚地窮聊,何晴總是把飯菜準備好了然後在一旁乖乖的
聽呵呵地笑,她的菜做得很一般,但在異國他鄉打拼的留學生是不能指望太多的,日子一
長,國內吃過的那些美味佳餚也漸漸淡忘了。美味佳餚該是給有閒情逸緻的人品位的,還
處在水深火熱、前途未卜中的留學生常常是以方便麵對付一下身體對熱量的需要。就連陸
江也不得不改變了自己過去那種大手大腳、呼朋喚友的習慣。
跟蓋比做試驗可不是好玩的,蓋比比貓還要精,這從他看人是那種高深莫測的眼神里就能
感覺得到,最令人恐懼的是他看你時是那種笑嘻嘻的表情,但那雙眼睛卻好像不是臉上器
官的一部份,而更像一個探測器在對你進行從內到外的掃描,讓人不寒而慄。作為一個助
理教授,手上研究資金不是太多,所以得精打細算。他的計劃是到野外建一個觀測站,測
量各種氣象條件下地表面能量、水汽通過湍流的交換。
陸江和杜長遠的辦公室就在一個凌亂的實驗室里,靠牆角的地方堆了一些儀器,有新賣
的,也有一些蓋比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磨損的痕跡清晰可見,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大概是
那個要退休了的羅伯特教授留下的,蓋比就象個收破爛的把它們收集了來。他特別重視試
驗,他的竅門是做幾個試驗,收集數據,然後七弄八弄就整出一篇論文來,出論文的訣竅
很多,這些都是陸江和杜長遠要好好學的。
陸江喝了幾口水,然後坐在那張轉倚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杜長遠聊着天,眼睛漫無目的跟
着身子轉着,突然他把眼睛和身子定了下來,他看見在靠牆角的陰暗角落裡有一張兩尺見
方的蜘蛛網,一隻蜘蛛正在美美地享受一隻不知從哪兒飛來投入羅網的小蟲。陸江覺得自
己莫名其妙的心情變得有些暗淡,同時感到一種無力和無奈,好像要掙脫某種無形的網,
這種感覺很久沒有過,以前覺得世界就在面前,那樣廣闊,自己只想飛翔。
胡亂想了一陣,他就招呼杜長遠一快去圖書館看看,起碼比坐在這發呆強。
圖書館坐落在那座堂皇而肅穆的教堂的東邊,依然是青灰色的基調,可以想見當初的校園
設計者心中在追求一種古典、莊重的美與和諧,於是在這片一煙草出名的南方城市卓然聳
立着這一群北方諸城常見的古典風格建築群。圖書館的地下室里一個角落有一間不算很大
的房間,存放着各種各樣的亞洲讀物,包括很多中文書籍、雜誌和報刊,連什麼<<大眾電
影>>之類的娛樂性雜誌居然都能找到。陸江喜歡到這來,一來躲老闆,二來翻翻雜誌松馳
松馳,在這裡看到的都是東方人面孔,感覺也舒服好多。不知道是為什麼,離開了祖國以
後,看到跟自己國家有關係的東西就是覺得順眼,那怕是以前從不翻看的<<人民日報>>也
看得津津有味。這裡的管理員也是一位中國人,叫朱文清。
陸江和杜長遠慢慢悠悠地溜進來的時候,朱文清正跟另一位中國同學用上海話一邊聊着
天,一邊把桌上零亂的報紙整理好。看到陸江和杜長遠就打了個招呼說:“你不是叫我幫
你太太找打工的地方嗎?我女兒打工的餐館‘錦翠樓’要人呢!”杜長遠情緒頓時變得興
奮,好像要跳起來的樣子:“真的嗎?那什麼時候可以去呢?麻煩你啦!”。”沒關係,
明天叫你太太跟我女兒去學習學習先吧。”,陸江在一邊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嘿,要
不要多幾個人,我也去打打工,賺點錢花?”。“噢,你也想打工?有時間不花前月下的
消遣去?”。陸江呵呵笑着:“生存第一呀”。“那好吧,我也幫你問問”。
陸江也不知道自己何以突然冒出要去打工的念頭,也許是被王川整天瞎吹吹得潛意識裡有
一種也要去試試的念頭,也許是覺得有暑假裡有時間該去做點什麼賺點錢。自到美國後,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覺到錢的重要,在這裡沒有錢就沒有絲毫踏實的感覺。
兩人又在那聊了一會兒,杜長遠有好消息不太坐得住,也不讓陸江看幾篇文章就催着要走
了,陸江打趣着說: “看你急得跟猴似的,什麼時候變成財迷了?”
“到美國來不是財迷也要變成財迷,沒錢能讀書嗎?有飯吃嗎?你別再作白日夢了!現實一點。”
兩人嘻嘻哈哈的系裡也沒回就溜回了家。王川聽說陸江和何晴要去打餐館,不免又來勁
兒,跑到杜長遠家裡,把他的打工故事口沫橫飛的又吹了一遍。
過了兩天朱文清叫陸江和何晴跟着自己女兒VICKIE酒店見老闆。VICKIE才十七歲,小巧玲
瓏的樣子,走路一蹦一跳的,外表看一副小孩樣,可是到了飯店門口她卻神情很凝重的告
訴陸江他們在老闆面前不要亂說話,由她來對付。還有如果老闆問以前打過工沒有就說打
過一點,不是沒有經驗,云云。兩人點頭答應了。陸江心裡暗暗詫異:別看小姑娘一付天
真浪漫的樣子,肚子裡還藏有不少東西,凜然已經有過很多生活閱歷的樣子呢。
人是環境的動物,在生存的壓力下,花樣年華的她不得不早早抗起了生活的重擔。
餐館位於一片商業區內,旁邊是電影院和一些大型商場。進到店內,老闆笑嘻嘻的迎了出
來:“VICKIE好啊!”。“張先生你好!”VICKIE笑魘如花,聲調比平常也顯得柔軟發
嗲,陸江心想大概這老闆吃這一套吧?這個女孩子果然不間單。接着就把陸江和何晴介紹
了一遍。因為是中午時分,餐館裡供應自助餐,陸江和何晴在一旁看着大家忙活。VICKIE
是負責收銀和外賣,有空是就低低的跟他倆說着注意事項,什麼時候該換菜啦,什麼時候
該上單,諸如此類的。老闆櫃檯後也不閒着,每有客人進來離開都點頭哈腰的說這客氣
話。
到了2點多鐘,客人越來越少,廚師、WATER、老闆自己也就在一個角落開飯了,菜就是中
午自助餐剩下的東西。大家圍坐成兩桌,邊吃邊聊,倒也十分熱鬧,老闆是台灣人,據他
自己說是學國術的,也就是中國武術,很粗壯的樣子,不過他脾氣不壞,說話總是笑着,
柔聲柔氣的,也愛開玩笑。WAITER里還有物理系的一位學生也姓張,另一位叫劉民,年紀
好像很小,在國內原是學計算機專業的,到這卻進了經濟系讀博士,在大家都蜂擁着轉向
計算機的潮流下,這可是一反常態的事情。陸江忍不住要問他,他說自己將來是要回國發
展的。陸江覺得這個小小個子,小小年齡的劉民是個很不簡單的人,聰明而樂觀,更有自
己的主意和方向,以後也就有意無意的喜歡跟他多聊。
日子就這樣簡簡單單的過去,蓋比帶着陸江、杜長遠一天兩頭的往森林裡跑,選了一個空
曠的平地架起了一個小型觀測站,看着他那些寶貝儀器終於運轉起來,LAPTOP里的數據閃
來閃去,蓋比的表情像是得了一個寶貝兒子似的高興。陸江和杜長遠則擦着滿頭大汗,像
兩個助生婆終於完成了任務。此後幾天,陸江和杜長遠常跑到這兒來看看那些儀器是否正
常運轉,還好,這些儀器還不算太嬌氣,沒給他們帶來什麼麻煩,兩人於是就坐在那兒看
着靜靜的森林,或者看看書,或者海闊天空的閒聊。
沒了老闆那雙掃描器一般的眼睛在盯着,背後沒有了那種針芒一樣刺痛的感覺,可以平靜
的看看這片原野森林的風光確也是件很懈意的事情,蒼蒼茫茫,高高低低,疏疏密密的樹
林仿佛延伸到天的盡頭,一切那樣凝重而靜諡,空間、時間在這裡仿佛都凝固了。
杜長遠突然冒出個念頭要叫幾個朋友MEMORIAL DAY來野餐,陸江也覺得這個主意好,到美
國後就好久沒痛痛快快的玩一場了,人都快憋壞了。於是兩人商量着帶什麼吃的玩的,叫
什麼人等等。陸江說:就叫我們那幾個室友吧?杜長遠嘿嘿笑着說:叫上林翠吧?陸江笑
笑算是答應了。杜長遠還告訴陸江自己想去考GRE計算機專項考試,準備轉到外校去,陸江
嘆口氣說:理解理解。
陸江心裡也很有一種說不清的惆悵,自己是不是也該考慮一下出路的事了?畢竟自己不能
為留學而留學,就象<<圍城>>里方鴻漸說的:出洋好比出 痘 子,出痧子,非出不可!父
母雖然從小並沒有給自己硬性規定長大了要成為什麼什麼樣的人,但也在出國前對他說
過,出國留學機會難得,如果有機會還是不要回來了。陸江思量着如果繼續讀博士,未來
就會像蓋比一樣,沒日沒夜的為終身教授拼搏,如果真能拼出來,寫出一些論文在重量級
的專業雜誌上發表,那也算有所回報。但這些談何容易呢?最容易走的路就是改讀計算機
專業。
陸江思緒就象陣陣夏日的風在這片森林裡轉,可高大而茂密的樹林團團的將四周圍繞着,
沒有出口,轉來轉去還是最終轉回到起點。。。
幾天過後就是MEMORIAL DAY,天氣好的沒話說,陸江、王川等起了個早,把前一天買來的
火腿,麵包,香腸,可樂什麼的從冰箱裡搬到車上,然後開車去接林翠和她的室友夏小
冰。電話打過去問好了沒有,那邊銀鈴般的聲音回到好了好了。王川便開着他那輛淺藍色
的HONDA出門了,儘管是兩千塊錢買來的九年的舊車,這輛車着實讓王川覺得到美國有一種
成就感呢,而且他覺得很風光,買來膠捲站在車子邊嘴巴笑得老大的要陸江給他和車子一
陣猛拍,然後洗出來發往四川家裡,陸江當時心裡直笑:這不是汽車醜男圖是什麼?不過
王川看到那些照片時是愛不釋手的樂。
十分鐘車程就趕到了林翠的住處,她們已經在宿舍前等着,林翠着了一件紅色的短裝,頭
戴着遮陽帽,只留出腦後隨意束起的長髮。夏小冰也是一身夏日短裝打扮,她已經剛剛拿
到碩士學位,每天都在為找工作繁忙,今天好不容易出來輕鬆一番。
杜長遠和何靜開着他那輛BUICK車,他最近剛給車子換過TRANSMISSION。兩輛車在初夏明亮
原野馳過,出了環城的501號公路,再拐進一條有些坎坷的黃泥路,半20分鐘後就到了森林
的門口,門口有鏽跡斑斑的粗大的鐵鏈攔着,陸江下車把門打開再跳回車上,裡面的路不
平坦,王川一邊咒罵着,一邊小心翼翼的把他的寶貝HONDA往裡開。
在林中一片空曠陰涼的地方他們停了下來,鋪上一塊很大的朔料布,搬下吃的喝的,大家
興致勃勃地在樹林裡轉悠起來。陣陣原野的風迎面拂來,帶着樹林的氣息和野草的芬芳,
林翠脫掉了遮陽帽,打開束起的長髮,任輕風把瀑布一般的長髮吹起,顯得青春洋溢,帶
給人難以言喻的生命活力。 在一處小坡的高處,大家停下來休息,欣賞着眼前攝人心魄的
原野風光,杜長遠眯縫着眼讚嘆道:美國的自然環境保護做得真好,無論到哪裡都是一幅
原始的、色彩濃郁的油畫,沒有任何粉飾。陸江聽何晴說起過杜長遠還能畫那麼兩筆,也
就不詫異他發出這樣的感慨。陸江自己小時也因圖畫老師喜歡而被送去少年宮裡學過畫
畫。杜長遠畫得到底怎樣他並不知道,但何晴說起來的表情是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樣
子,這是自然的,夫妻之間通常會有某種的相互欣賞,一個小小的閃光點在對方看來都會
被放大好幾倍。
何晴自然的附和着自己的丈夫說:“那邊的小坡應該蓋一個木頭小屋。。。”。
陸江打趣道:“蓋個小屋誰來住?這麼偏僻沒人煙的地方?沒準到了晚上樹林裡有那千年
的狐狸精在月下修練吐吶之術呢?嘿嘿,狐狸精沒準正少個伴哩。”
林翠搶白道:“哼,狐狸精才不稀罕女的做伴,狐狸精就喜歡俊氣的書生做伴,哎,狐狸
精又美又艷的,你趕緊搬過來吧?”
話音未落,樹林那邊傳來一陣嘩嘩的聲音,幾位姑娘面色頓時有點緊張起來,何晴緊緊拽
住了杜長遠的手臂,張嘴說不出話來。陸江說:你看吧?白天不要說人,晚上不能說鬼,
很靈的!一邊說一邊就拾起塊石頭往出聲的地方扔過去,只聽得”嘩啦啦“蹦出一隻野兔
子出來,飛也似的竄過林邊不見了。大家噓了口氣,林翠嬌噌着說:都是你,是你先說什
麼狐狸精的”。四川來的王川則說:“這要在國內非他娘的把它抓來爆抄不可,唉,好久
沒吃到這樣的美味了”又跟陸江一唱一合的說起小時候與小夥伴抓田雞打麻雀的趣事。何
靜等也聽着新鮮,說:還是做男的好,可以放肆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這話從較小文弱的
何靜嘴裡說出來大家都不禁好笑。杜長遠說:就中國女孩子這樣,美國女的可不一樣,你
看JANIFER放假就一個人到OREGON CAMPING去了,問她怕不怕熊,她卻說熊有什麼好怕,人
才可怕呢!林翠贊同地說:她說的也好有道理呀,美國人的生活態度和方式就是跟東方人
不一樣,很獨立,敢做敢當,就是跟他們從小受得教育有關係。
文化的比較和衝突,這也是每一位留學生有意無意中常常思考的問題,不管你願不願意,
你踏上了這片土地,你都會在靈魂深處或多或少的感受到它的衝擊,你如果想要真正的溶
入這個社會環境裡,就不得不放棄一些伴隨已久的固有的思維和生活方式,也許很難很
難,就算是一顆小草移植到一個新的環境,也會有一段生和適應的艱難過程,何況有血有
肉、有靈有魂的人呢?
話題不知怎麼說來說去又說到了該不該有個林中小屋,這回王川不耐煩地嚷到:
“住在這樣的小屋裡吃什麼?樹皮樹根?美國是個現實的社會。一部飛速 運轉機器,我們
要不就隨着它高速運轉,要不就死路一條,小屋?別做她娘的美夢了,那是墳墓。”
如果真的有這樣一間森林小屋,是否真的能帶 給自己俗世的解脫和一生的快樂?田園牧歌
和喧嘯熱鬧的塵世是永遠不能協調的的嗎?那伴隨自己多年的夢想真就是這樣不堪一擊
嗎? 陸江心裡在問自己。這麼想着不禁有些出神。後來林翠借一個沒人的機會悄悄對他
說:我知道你剛才在想什麼,這是一個物慾的社會,就算你把名利看得很淡,也很難做到
純淨的。陸江聽了默默無語。
一輪膠潔的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高高的掛上了樹梢,原野林間小屋、月華狐仙的奇想很
快就會被忘得一乾二淨,不知多年以後他們中某一人會不會在舒適寬敞的洋樓里想起?然
後自嘲地淡然一笑:答案不是很明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