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吹支小曲唱春天 (完) |
| 送交者: 淡薄天涯 2006年09月15日14:08:08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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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眠不覺曉, 一覺醒來, 已到了2004 年的秋天. 我帶着十六歲的女兒, 從加拿大回國探親. 那年, 我們中學同學大聚會, 滄海桑田, 多年不見的同學又相聚一堂. 王景貴主動提供了他在京郊新開張的鄉間度假村 “逸閒莊園” 作為 聚會地點, 還毅然承擔了此次聚會的全部費用. 我們住得近的同學說好了不許開車, 坐車, 大家都象當年一樣, 騎車去. 我們約好在花園路大八里莊前, 當年鄭軍帶我買西紅的地方集合. 路口車水馬龍, 高樓林立, 時過境遷, 早已不是我當年一毛錢一大堆(念zui) 的時候了. 二十年其間, 經常兩邊跑的邢文訊老師, 那個曾被鄭軍一把推進女廁所的, 帶給過我一封鄭軍的信, 信中充滿關切. 我回信講述了我的近況, 老公, 孩子. 我們從此再沒聯繫. 看見鄭軍騎着車沿路過來. 我曾見過姐姐他們班前不久聚會的照片, 男生我幾乎全認不出來了, 我心目中還是幾十年前他們十幾歲時的樣子, 可現在 感覺照片上就是一堆胖胖瘦瘦, 有禿有不禿的老頭. 我們女生的照片想必別人看來也是一群老太太了. 鄭軍在我們面前和從前一樣很瀟灑地下了車, 熟練地把車一支. 他再怎麼看也和老頭這個稱呼連不到一起. 二十年的歲月不可能不留下痕跡, 他的黑頭髮, 我幫他洗過的, 已經夾着白髮, 不再如過去那麼濃密, 光澤也大不如從前, 皮膚從年輕人的光潔白嫩(實在不想用這個詞, 可事實如此), 變得有些烏塗發暗,眼角和嘴角開始下垂. 但人也有不變的東西, 那就是精氣, 蘊於丹田之中的那股內凝之氣. 我看到的二十年後的鄭軍, 不變的是什麼呢? 他還是, 怎麼說呢, 好漢一條. 在衣着上也和過去一樣, 看似隨便, 其實根據我對他的了解, 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服裝. 他在這些細節上是決不會馬虎的. 我們前呼後擁浩浩蕩蕩地向逸閒莊園行進. 我剛恢復了車技, 正好藉此演練一番. 我 左彎右拐, 搶道逆行, 闖紅燈, 別人, 開心死了, 趣味無窮. 後面的同學笑着大叫: 二麻子! 你可不是小姑娘了啊, 你再這麼騎, 小心流氓追你! 我們一路唱歌互相打趣揭短兒. 鄭軍也原形必露, 狂勁兒又上來了, 大言不慚地對大家說: 你們最應該感謝的就是我. 沒我, 你們那學上得多乏味呀! 鄭軍後來上了軍事院校, 本來在軍隊裡大有希望平步青雲, 但他在大家都看好他在軍隊裡的前途時 毅然下海經商, 憑他的能力, 魄力,毅力和人際關係, 很快打出一片天地, 現在是什麼都不缺了. 王景貴在他山清水秀的逸閒莊園恭侯我們的光臨, 春風滿面地安排了各種活動娛樂大家. 天上跑的水裡游的, 他竭盡全力不惜工本弄來款待大家. 我最喜愛的是他專門準備的野菜, 清新爽口, 香氣怡人. 從兵團回城後, 王景貴憑着他機敏的洞察力, 在改革開放的初期, 從擺小攤開始, 成功地做了時代的弄潮兒, 八個饅頭的時代是一去不復返了. 在其他方面他也緊跟了時代的步伐, 此次聚會出面接待的女主人不是他的太太李錦(與穆哲京合謀寫信的), 而是他的不知第幾任小蜜, 一個嘴也甜笑也甜的年輕女孩. 他的掛名太太李錦獨自守在他的大豪宅里沒出席聚會. 王景貴不計前嫌, 對所有的人包括鄭軍等他原來的所謂對頭, 也一視同仁地招待. 我逐漸把” 老頭” “老太太’ 都一一對上了號, 漸漸覺得還是過去那幫十幾歲的同學了. 俗話說: 天變地不變, 人變心不變. 有趣的是, 大家境遇和外貌可以有很大的改變, 可性格還基本是原樣, 誰二十年前不待見誰, 今天還是不待見, 二十年前哪兩個人愛抬槓, 今天見了還是抬, 只是換了話題而已. 同學裡幹什麼的都有,好好壞壞,高高底底,國內國外,全都沒有意義,我們就是同學.大家大吃大玩, 打牌唱歌, 我後來索性也不管了, 宣布我會看手相, 一下就在我前面排起了隊,我乘機大開玩笑. 瞎子笑着揭發我: 二麻子嘿, 你過去那麼安安靜靜的一個人, 都是大麻子在那侃, 說夠了才想起你, 說, 該你啦, 你也給大家說點什麼吧. 現在整個把大麻子扔在腦後了嘛. 我們都忘了年齡, 玩瘋了. 在席間, 王景貴發表了充滿感情的懷舊即席演說, 他還頻頻到各個人群中詢問大家吃得玩得是否開心, 還有什麼要求等等. 我們都真心謝謝他給大家安排了這麼一次難得的盡興的聚會. 我被他們逗得前仰後和地笑了好一陣後, 決定出去透透氣. 山莊的後面, 是一片久違了的菜地, 雖說沒見豬羊雞狗, 但放眼望去, 是田野和遠山, 沒有層層迭迭讓人旋暈的高樓大廈, 讓人看着神閒氣定. 我看見鄭軍也慢慢度着步出來了, 好啊, 二十年彈指一揮間, 和他隨便聊點什麼吧. 鄭軍的兒子鄭一, 我在出國前見過的, 白白胖胖的可愛的傻小子, 如今已大學畢業. 我也聽說鄭軍和曲文霞離婚了, 外人不太清楚原因. 這次聚會曲文霞據說是出門去了, 沒來. 我原來一直認為鄭軍找着曲文霞是他的福氣, 他那樣一個大起大落, 情緒和行為都難以駕馭的人, 就需要曲文霞這樣一個穩穩噹噹, 願意遷就他, 又能控制住他的人. 況且我還聽說其實曲文霞一直就很喜歡他. 但人生莫測, 誰知道哪塊雲彩下雨呢. 鄭軍慢慢地向我走過來, 我站在原地等着他. 他開口了: 黎盈. 還是和過去一樣, 從來不叫我的外號, 也沒發明什麼我倆之間的匿稱, 都是連名帶姓. 說什麼呢? 隨便聊了點家常. 鄭軍讓自己很舒適地靠在一棵樹上, 揣着手, 對我說: 想知道你現在天天都想什麼呢? 我想也沒想: 想什麼? 吃喝玩樂, 享受人生唄. 那你呢? 鄭軍竟然回答: 我想的是, 比如說, 人生的意義. 我的第一反應是嘲笑他, 鄭軍也看出來了, 微微笑着說: 可笑是吧? 我說: 嗯 可笑. 當然, 比我這享樂型的要深沉多了. 我還真沒想到他如今還會考慮什麼人生的意義. 鄭軍笑着問: 你覺着我挺不可思議是吧? 我說: 還好, 只要你不覺得累就行. 鄭軍問我: 這麼些年了, 不知人還是不是一樣. 你知道你最大的好處是什麼? 他自來是善於總結我的壞處的, 幸好我禁磨, 要不早被他打擊得灰頭土臉的了. 這個我感興趣的話題還沒深入, 他就迅速轉入下一個話題了: 你說, 要是那時咱倆不吹, 現在會什麼樣呢? 我說: 現在還是一樣. 他不解了: 那不會吧? 我半開玩笑地說: 那時不吹, 那就以後再吹唄. 鄭軍也笑了. 他又說: 還是小時候的感情真, 以後再也找不到那種沒有任何利益得失的純為一個人的那種感覺. 我不知為什麼, 覺得有點慚愧. 我們又一起回憶了不少過去時的事, 不是我們後來鬧矛盾時, 而是小時候的事. 鄭軍問我: 還記得背課文嗎? 我當然記得. 鄭軍笑着說: 我那時真愛看你生氣. 看你平時文文靜靜的從不和別人生氣, 我就憋足了勁兒非氣你不可. 看你生氣的樣子, 我心裡就樂開了花, 看, 就我有這本事. 我又氣又笑, 恨不得狠狠捶他幾拳, 還是忍住了, 如今男女有別了. 鄭軍問我: 你說這麼多年, 你想要的都有了嗎? 我想要的什麼? 不記得了. 鄭軍提醒我: 咱倆吹了的時候, 你說你想要上學, 還想要個溫暖的家庭, 可愛的孩子. 哦, 想起來了. 這些呀, 我告訴鄭軍, 都有了, 學上到了頭, 再也沒得可上了, 家也有了, 孩子也有了. 重要的是有個肯拋棄北京這個繁華的大城市, 隨我到窮鄉僻野的加拿大吃苦受累毫無怨言的老公. 我問鄭軍: 那你呢? 想要的也都有了吧? 當兵經商樣樣沒拉, 如今也算功成名就. 鄭軍說: 這你就不懂了, 人的追求是沒止境的, 財富職位都不能完全讓我滿足. 我要的是成就感. 不斷完善, 不斷更新的永遠的成就感. 要從這個意義上講, 我的目標永遠也達不到. 還有另一個目標, 想和一個人分享我的榮耀, 我的成就, 這, 如今也沒實現. 找一個不為你的錢, 不為你的地位的人, 象你當年一樣, 雖然難, 也許還有, 但找一個無條件完全為你而活的人看來在地球上是不存在的. 我們的聚會很晚才散. 我看見女兒和一幫或自願或被父母強拉來的半大孩子玩得很高興. 我見她說得興起時好象沖哪個孩子飛了下眼. 這怎麼象話! 可以那樣看男孩子嗎? 我們當年可絕不是這樣的! 有聚就有散,我又回到加拿大我的溫暖的家. 2006年母親節,我拿起筆,寫了紀念母親的文章.姐姐在電話里告訴我,同學們看了文章,都很感動,尤其是鄭軍,拋開大家獨自在我們家陽台上站了很久.姐姐說他一定流過眼淚了,眼睛後來都是紅的.姐姐很興奮:你的文章寫得太好了,能把人感動成那樣!我比姐姐更了解鄭軍,不是我的文章寫得好,是我讓他想起了他的媽媽,活在他的心中,沒機會給過他母愛的媽媽.他不是因為我傷心而傷心,他羨慕我,羨慕我有一個完整的母親可以回憶,可以哭可以笑,他連這樣的機會都沒有. 我們聚會時大家曾一起背誦小時候的課文,最喜歡的就是那首隨記憶不全,但全體都朗朗上口的歌謠: 柳條青,柳條彎 .......... (完) 世界上有很多條路,但每人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你已經走過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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