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決定無論如何要去洗個腳。這個念頭是近來才開始有的。
上個月老郭過了五十歲生日,這讓他很有感慨。五十歲,這在官場裡還是被稱作年富力強的年齡,可老郭是普通人,普通人的五十歲是一個坎兒,這以後的日子就是在走下坡路了。生日那天,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看的樣板戲《智取威虎山》。戲裡土匪擺百雞宴給坐山雕慶生,慶的可不就是五十歲生日嗎?可那坐山雕,分明是個糟老頭子嘛!莫非在他人眼裡,我也像坐山雕那樣老了麼?老郭有點怕想下去。
其實老郭是個很散淡的。還是在三十多歲的時候,他就提前兌現了孔老夫子的支票而知天命了。而命數,也的確沒有怎樣虧待老郭。不錯,小時候碰上全國的大饑荒,初中剛畢業又趕上上山下鄉,是吃了些苦。比如說,老郭身高不過一米六五,雖說在同代人中也並不算太矮,但老郭相信,如果不是那幾年沒飯吃而被“鎮”了一下,他是完全可以而且應該長得更高的。不過老郭也沒有什麼怨恨和遺憾,要說吃苦,那一代人誰不在吃苦?為什麼老郭就應該例外呢?況且和大多數人比,老郭還是比較幸運的:插隊時,因為寫得一手漂亮的美術字,當同下鄉的弟兄們站在刺骨的水田裡插秧的時候,老郭卻提了個石灰桶,滿村子裡刷“農業學大寨”之類的大標語。後來恢復高考,老郭憑他初中的底子,考上了省城一所大學,成為天之驕子中的一員。畢業後,被分到一家大廠當技術員。然後按部就班地,談戀愛,結婚,生子,生活就這樣水一般地流過去了,他還要怎樣呢?又還能怎樣呢?
但老郭心底里,卻還是有點不滿足。他也說不清楚這不滿足到底是什麼,可這種念頭還是時常困擾着他。老郭從來不是個想干一番大事業的人,現在混到這個年紀,雖不能說功成名就,卻也平平順順,沒有什麼閃失。生日的那天晚上,兒子在一家大飯店請他吃了飯,除他和老伴外,還請了幾個親戚朋友,場面很是熱鬧。待回到家裡,他卻恍恍然若有所失。泡了一杯濃茶,老郭怔怔地坐在陽台上,和老伴推說可能是多喝了點酒,需要吹吹風醒醒,心裡卻在和那熟悉的感覺在暗暗較着勁。去洗一次腳的決定就是那時做出的。他覺得,他的生活需要那麼一點點亮色,需要一點點刺激。而去洗腳,正好可以實現他這卑微的期待。
老郭從來沒上街去洗過腳。他不能想象自己的一雙腳眾目睽睽下被別人搓來揉去的。同科室的孫胖子常常為此取笑他,說他土而且摳,放着這世界上最愜意的事而從不去享受。孫胖子愛好洗腳幾乎到了痴迷的程度。當這個行當還剛剛興起的時候,孫胖子就成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之一。以後就一發而不可收拾,據他自己說,如果兩三天沒去洗腳,就覺得全身不通泰,連每天的便秘藥都要多吃幾顆。老郭為自己做出的這個大膽決定有些陶醉,甚至有些激動。他覺得自己還並不老,五十歲了,還可以像年輕人一樣,去嘗試一下新的生活體驗。
於是,那天臨近中午,老郭往家裡打了個電話,告訴老伴說單位里有事,就不會去吃午飯了。現在滿大街都是洗腳的地方,門面裝飾得像宮殿式的,名字大都是“某某洗腳城”“某某足療中心”什麼的,造成一種先聲奪人的氣勢。老郭選了一家門面不那麼大也不那麼豪華的走了進去。領班點頭哈腰地把他招呼坐下了,服務員送來茶水和幾小蝶葵花籽花生米之類的,老郭就往藤椅上那麼一坐,儘量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待眼睛適應了屋內的光線後,老郭才發現,可能是由於午飯的時候,店裡生意清淡得很,自己竟是唯一的客人,不免暗自高興-- 他本來就不願意讓熟人碰見。老郭磕着瓜籽兒,隨手翻了翻茶几上的報紙,心裡卻有點莫名的忐忑。他是個潔身自好的人。現在的洗腳城洗頭房之類的場所常常成為藏垢納污的去處他是聽說過的。但老郭洗腳並不是衝着那些玩意兒去的。他只是想稍稍放縱一下自己,也體會一下為什麼洗個腳會讓孫胖子之流那樣着迷。老郭就這樣等了很久,除了服務員過來摻過幾次茶外,並沒有開始洗腳的跡象。老郭突然覺得現在自己最好的舞台動作就是吸棵煙。想想吧:從上衣口袋裡摸出煙來,彈出一棵,把大半包煙順手扔在茶几上,褲口袋裡掏出打火機,“當”地一聲打着了,湊上去吸燃煙,深深地吸進去,然後又重重地吐出來,這該是一幅多麼典型的洗腳城畫面啊!但老郭不吸煙。初中時和幾個小玩伴偷了家長的煙來抽,老郭吸了一口就連眼淚都嗆出來了,從此就斷了吸煙的念想。現在,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點後悔沒學會抽煙了。
又等了很久,那精瘦的領班才一路小跑地過來,說是洗腳的小姐們都吃午飯去了,怕是一時半會兒還會不來。老郭不禁有些惱怒。下午有個會,他不能久等,就怪罪領班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告訴他。領班陪着不是,遞過來一張金燦燦的“貴賓卡”,說是以後老郭可以憑此卡享受七折優惠。老郭卻完全沒有了興致,穿好鞋(他覺得這裡最好有個往煙灰缸里狠狠撳滅煙頭的動作),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竟自走出門去。
大街上依然是紅男綠女,行人如織,沒人知道老郭剛才險些就完成的壯舉,生活仍舊按照它的軌道,像水一樣地在身邊靜靜地流淌着,波瀾不驚。老郭現在已經不那麼悻悻然了--他到底是個十分散淡的人。他記得自己下鄉時有個外號叫荷包蛋。外號起於一次到其他公社串門的經歷。那時的生活清苦的很,如果碰上陰雨天,隊裡沒活干,知青們就會相約串門子。那次是到十幾二十里地外的另外一個公社去串門。那裡的一個女知青讀書時就暗戀老郭,只是老郭還太小,蒙蒙懂懂,全然不知覺。吃飯的時候,女知青擀了麵條,每人一大海碗,也沒有什麼調料,不過是灑一把鹽,滴幾滴菜油而已。那女知青又偏了點心眼,偷偷地煎了個荷包蛋,埋在遞給老郭的腕底。大家正吸吸呼呼地吃着面,老郭突然發現了蛋,驚叫道:“呀,荷包蛋!”從此這個“荷包蛋”的外號就叫開了。
而現在,老郭走在城市的大街上,一任春天的風穿過他那開始變得稀疏了的頭髮。他不知道生活中是不是還會發現那深藏的荷包蛋,而眼下,且還是吃那淡而無味的麵條才是。
2006年9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