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籍山西,其實我不能真正算是北京人。
當別人認為我說的是北京話的時候,我也總要解釋:慚愧慚愧,我說的並不真的就是北京話,該叫普通話才對。比如說,我說“我們”,而不說“MEN”(不是英語是漢語拼音,第3聲)。
但我出生在北京。
說到北京人的劣根性,我可以列出100條、1000條或者1000條以上。然而我仍然為我生存在這個大度的城市自由的城市而慶幸。
真正感受到北京人的美麗,是在那個春夏之交。那時候從滿大街平靜的走動着的人群中,我看到了人們對自由的追求對平等的嚮往。那是深藏在那喧譁與噪動的表面之下的。也許,當時有某種政治的唆使在起作用,但我為“北京人”這一族群的人性在一剎那的閃現而折服而流淚。如果非要用那類政治範疇的“自由民主”的字詞來形容,我只能認為那是一種褻瀆。這種光輝,在人類史上也許只在有數的幾個時期、幾個地方閃耀過。
可以這樣理解:北京——是一種生存狀態,是一種生存態度。我寧可用“藝術的”這個詞來形容她,另一個詞兒是“人性的”。
與戰爭可能有相似之處,經濟高速發展的年代,也不是適合藝術存在的年代。我並不因此就建議要回到“小國寡民”的時代,只不過是描述了一種事實,或許是一種殘酷的事實:即使是在今天,北京人也並未真正適應經濟發展帶來的衝擊。這大約是一個時間問題:北京人要自己去消化一切不人性或不太人性的東西,並把它轉化成自己的文化。有一首淺白但頗有京味禪味的詩(我記不全了,也記不清是否與北京有關),可以為北京人面對衝擊的態度做一個註解,叫:“有頭終須剃,不剃不成頭;剃自由他剃,頭還是我頭。君看剃頭人,人亦剃其頭。”這份泰然這份悠然,是由博大生出來的。
理解不了這種生存狀態,理解不了北京人不以“能掙錢”為生活唯一目的的人,或者說看北京人不順眼的人,喜歡說:北京人?好吃懶做!然後哼一下鼻子,認為這個詞應該能刻薄到足以使北京人羞愧的地步。
可我為什麼要羞愧?
我一直認為,只有懶人才能推動世界,儘管可能只有勤勞的人能創造世界。當勤勞的人孜孜不倦地推動巨石的時候,只有懶人才會有時間去找來另一塊較小些的石塊和木槓。同樣道理,在辦公室里,我一直吹噓:計算機是為懶人發明的(發明的人可能也很懶),只有懶人才能真正用好計算機。這是北京人式的狡辯嗎?在說我不思進取、說我為懶惰找藉口、說我腐朽沒落之前,去看看LIUNX,去看看PERL。
我不譴責理解不了這種生存狀態的人們,我不譴責只“能掙錢”的人們,我同情他們。
北京很亂,北京很髒,北京很熱,北京太大,北京人太多,北京堵車。北京越來越不適合居住。
但我仍然摯愛北京。
大概不在北京出生,沒喝着北京自來水兒長大,體會北京誰都體會不到那份兒上。
(抽了七八根“中南海”牌煙,喝了三罐兒無糖可樂,還想喝,沒了,懶得去買,就灌了一瓶兒涼水喝。花了倆小時,寫得。 北京大前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