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娘是我的初戀男友宋建國的媽，一個東北老太太。

我和建國上高一的時候好上了，當時我們是從不同的小地
方考到市一中，一個所謂的省重點。他很懶，我得給他疊
被，打飯，縫衣服。我那時真是被建國給迷住了，對他的
家也特別神往。可我不好意思主動提出去他家玩。後來，
他總算想起要帶醜媳婦兒去見公婆了。

建國的家在一個鉛礦上。建國有五個姐姐一個哥哥，除了
五姐之外，都成家了。

他家很小，一進門兒是廚房，然後左邊兒是間大屋，右邊
是間小屋。平時五姐住小屋，我們回來了，五姐就去礦上
借宿。進了大屋就看見了建國的父母，我叫他們宋大爺和
宋娘。宋大爺個頭矮，乾巴瘦，表情挺嚴肅的，建國說他
得了“吸肺”，是他們礦上常見的病。宋娘個頭好象比宋
大爺的還高些，長圓臉，大眼睛，有點兒高顴骨，臉色黯
黃，卻還泛着些油亮。

打了招呼，宋娘他們老倆口就又盤坐到大炕上。宋娘卷了
紙煙剛要劃火，宋大爺就喝住了她：“人家孩子來這兒，
‘敗’抽。”

我說：“沒事兒，我媽也抽。”

建國說：“我媽就是東北幾大怪里說的‘大姑娘叼着個大
煙袋’。”

宋娘說：“怕啥？我一看繼勇這孩子就希罕就親，跟自個
兒孩子似的。”說着就點着了大炮。

就嘮起了家常。宋娘說：“建國從小就是寶貝疙瘩兒。他
來地晚，我懷上他前兒，你大姐都懷上孩子了。”

建國笑說：“你看這可咋整，娘倆兒一起懷上了，你說愁
不愁挺慌。”

宋娘笑罵道：“這個沒大沒小的！我要嫌丟人，還能有你！
繼勇啊，可讓你笑話了，建國從小就被我，還有他這些個
姐給慣壞了。你四姐，那希罕小建國希罕地，就連下課那
一會兒功夫也得跑會來親親他小弟弟。”

建國又嘻皮笑臉：“誰叫咱招人希罕呢。”

宋娘說：“誰希罕你！難得繼勇不嫌棄你。繼勇啊，宋娘
知道你為建國可沒少費心。”

建國說：“就是，這樣的媳婦兒，媽您上哪兒去找？縫的
針腳比你縫地都細！”

我臉騰地一下子就紅得滾燙。

宋娘說：“你想地倒美！繼勇啊，建國能有你這樣的朋友，
宋娘可真是燒了高香了。”

我心裡不安起來。建國雖然很聰明，可學習不認真不踏實，
我和他好，沒準兒使他更沒心思學習，那不是太對不起宋
娘了？

晚上，我和建國睡在小屋的熱炕上。建國一個勁兒的嘻鬧
“作妖”，我真害怕宋娘他們覺察出什麼來。第二天早上，
宋娘說：“看你們小哥倆好的，昨晚我給起來給你們添柴
禾，聽你倆還在嘮嗑呢。”

第二天中午就回學校了。宋娘要送我們去車站，可她腿腳
不利索，只堅持到了路口，建國又沒心沒肺地笑話老太太
瞎逞能。宋娘把我拉到一邊兒，說：“繼勇啊，你對建國
的心思，娘都知道。他要惹了你，就跟娘說。”老太太的
話讓我又感動又害怕，她也許什麼都知道了呢。

最後一次去宋娘家，已經是上大學之後了。宋娘腿病得厲
害，說是股骨壞死。老太太一天到晚差不多都偎在炕上，
離了拐棍兒一步也難走。宋大爺身體也越來越不好。

建國還那樣，嘻皮笑臉的，照他的話說，老頭兒老太太病
成這樣，他是欲哭無淚。

說起治病，宋娘說：“我聽繼勇的話，一定要撐下去，跟
這個病鬥爭到底。我和你宋大爺都商量好了，等我這病好
了，我們倆就再也不生氣了，‘消聽’地好好過日子。”

宋娘開始信教了。她拿了個小冊子，讓我教她做禱告。她
說，讓建國教，可這小子不教，說你們一幫老頭老太太啥
也不懂，信啥教啊？還要和老太太辯論有神論無神論。

我接過那個小冊子，小心翼翼地翻開，我多麼希望它是靈
異的，不辜負一個老太太虔誠。

“我們在天上的父，我們尊您的名為聖。。。”

我一遍又一遍地幫宋娘背誦着。

臨走的時候，我不放心，又讓宋娘把那段祈禱詞背一遍。
宋娘背了幾句，就突然哭了，說：“繼勇啊，下次再來，
可就見不着宋娘了。。。”

回到家，我幫着聯繫了個有名的老中醫。後來建國給我寫
過一封信，說把老太太折騰着去看了，抓了些藥，沒什麼
效果。

後來和建國傷了感情失去了聯繫。心懷愧疚，不時想起他
們一家，不知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宋娘，您現在還好吧。輕輕地，讓我再給你念一遍：

“我們在天上的父，我們尊您的名為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