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旭坐着黃包車去了月壇, 這是和如眉約好的, 那清靜, 也離着宣武門遠. 月壇是個比較偏遠的公園, 花草樹木修剪得不是太精心, 倒是野花野草不少, 也有幾處亭子.

不一會兒, 看着如眉拿着把小圓扇, 衣襟上還掖着條繡花絲手絹, 沿着小徑邊看園景邊走過來. 文旭也不着急, 遠遠欣賞着如眉走路的姿態, 她穿着半長袖寬口的淺色掐腰短上衣, 深色裙子, 略偏着頭, 頭髮被風吹得稍向後飄起, 微微眯着眼睛, 邁出的步子不大不小, 不快不慢, 悠閒恬靜, 正如她的人.

文旭見了如眉總覺得心裡清清涼涼的, 象山泉流過. 眼下很多時髦的小姐, 讓文旭很難欣賞, 太無大家風範, 人前人後高聲說笑, 扭動腰肢, 眼睛在人身上亂轉. 怡嫜就屬這一類, 和她在一起上, 讓文旭感覺好象穿了一雙乾淨的新鞋, 走在了泥地里, 心裡就是不舒服.

倆人邊漫步邊低聲說話. 文旭還有幾個月就要去日本了, 他心想娶了如眉一起去多好. 他探了探文老爺和太太的口氣, 好象並不反對他娶親, 但一是要有合適的, 二是要是一起去日本, 女家得能出得起一應的費用才行. 如眉知道指望姑姑姑父給她出這筆費用是痴心妄想, 而且宋大掌柜的事眼下還懸着, 一但挑明, 恐怕自己就更沒迴旋餘地了.

文旭看如眉捏着扇子默聲無語, 心裡很是不忍, 隨口說出:” 要不我不去日本了, 拿那錢娶了你找個事做吧.”

如眉挽起他的胳膊, 看看他沒說什麼. 文旭也知道自己說的不過是一句空話. 父母籌劃了這麼久的赴日留學, 怎能說變就變呢, 況且父母對他和如眉的事一無所知. 文旭父母見過如眉幾次, 都誇她端莊娟秀, 性格人品都難得, 如果她有父母作主, 家境豐實, 他們會中意如眉做兒媳婦的.

如眉想起父母對自己的疼愛, 在家父母都在時過的金玉般的日子, 不禁黯然. 文旭看着如眉, 心裡對她真是百般割捨不下, 可他不能違背父母的意願, 再說去東洋留學也是他的心願, 怎可輕易放棄呢. 如眉明白文旭的心意和苦衷, 當文旭把手伸過來時, 她輕輕把自己的手搭在他手上, 兩人的心思和無奈彼此都意會了, 實在是事不由人, 聽天由命吧.

如眉回去後悶悶不樂, 宋大掌柜來了也只是敷衍, 她看出姑姑姑父好象失去耐心了. 最近戰事四起, 似乎姑父的生意又大賠大栽幾筆. 伍老爺進進出出, 愁眉不展, 脾氣也大得可怕, 下人都躲着他. 二姨太自從出了事, 尤其是偉巒死了後, 就完全變成了個遊魂, 只剩口氣兒了, 別說老爺不再想指着她幫忙打點生意場面上的應酬, 眾人看她還能撐住這氣兒已經着實不易了. 大奶奶最近似乎身體不適, 沒讓如眉去見她, 也沒出屋.

每晚傍黑以後是通常雲媽修剪後花園的時間. 最近家裡家外人心惶惶, 沒人還有心思到花園裡散心. 如眉心中煩悶, 信步又沿着她見到文旭的那條小石路走到花園. 又是很好的月光, 花園裡掛着兩盞暗暗的煤氣燈, 隨風忽閃着, 忽明忽暗, 花和樹也都半明半暗. 如眉挑了個角落裡的條凳, 坐下來靜靜地想心事.

花園的牆有一個半人高, 如眉忽然發現牆上好象多了什麼. 還沒等她回過味來, 那多出來的東西噌的一下, 落到了花園裡, 落步之輕, 要不是如眉注意到, 恐怕會以為什麼小動物穿過花園呢. 如眉嚇得一下站起來, 剛要叫” 有賊!” 嚇得又坐下去, 慶幸自己沒叫出聲來. 那影子悄然沒聲了, 如眉動也不敢動. 沒多久, 看見個身影進了園子, 應該是雲媽. 那人不知從什麼地方出來了, 輕聲喚着:” 雲姐, 雲姐”.兩人輕手輕腳地出園進院子去了.

如眉反到不害怕了, 索性跟着他們看他們到哪去. 只見倆人繞到蓮花院大奶奶東房的後面, 那有一扇平時關閉不起眼兒的小門, 倆人側身進去了, 半盞茶的工夫, 又出來了. 如眉掂着腳快步趕到花園, 先去躲在一棵樹後, 聽見兩人進來了, 那人說:” 我會告訴費爺, 蓮姑沒大礙. 拿來的東西千萬收好.” 聽音象上次如眉在臨街小屋裡見過的那個眉眼精明的後生. 如眉聽見朝街的園門輕輕地開了, 估計是雲媽送那人走了. 她躡手躡腳地出了花園, 沒走來時的路, 從正院的前面回亭子間. 沒覺得後面有人, 就聽雲媽的聲音在身後:

“表小姐, 天黑, 別出來瞎轉悠, 小心碰上什麼驚嚇了你.”

雲媽又囑咐: “大奶奶知道表小姐最是明白人. 大奶奶前兩天感風寒, 今天好多了, 讓我傳話給表小姐, 明天過她那一趟.”

如眉心下倒也坦然, 看明天見了大奶奶有什麼交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