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山野村落,猶愛尋常巷陌。
——也算零散說江南
友人相囑,要我寫一寫江南景致。我啞然,呵,偌大的一個命題。我該追憶一番“春來江水綠如藍”,還是該感喟一場“江楓漁火對愁眠”呢。而生在江南,身在江南,這邊廂的風光人情於我早已是熟若無睹,即便要我真正說起,卻也是不知該如何措辭才好了。那便撿那細微處凌亂說一通吧,且當閒話一聽見便是了。
一說江南,總是蘇杭,慚愧的是一次次出門遊走,卻陰差陽錯的一直沒有機會到過蘇州。幸好於杭州我是熟矜的,杭州城裡是浮華的,略有些鋪張,卻又不多,不曾有上海那般的都會氣勢叫人覺得喧擾。杭州城外的山水風光則是閒適的,有些慵懶,恰似春睡的女子,叫人怦然。至於西湖當然是杭城魂魄,那麼多的詩詞歌賦了,我且不說也罷。
這裡想說到的是龍井村,那日驅車行去,一路的緩坡,兩側茶山青青,松林鬱郁。到了村中,沿路拾級而上,每一戶每一家的門庭院落都似乎是天然的茶室,門前屋後有高大的香樟樹皂莢樹,綠蔭披離,枝葉婆娑,更有新炒的茶香悠悠飄了出來。叫你不由便止了步,那茶農微笑相迎,喚你寬坐,然後將你桌上青花的瓷杯斟滿了茶水。只一剎,青澄淺綠的杯中那些茶葉尖嬌憨的舒展開來,復又浮起,漂在杯沿,端起來入口間,呵,怎一番清香甘甜能說得出來。那時候的辰光里,杯中碧綠香茶,山間清風徐來,放眼處綠樹濃蔭,芳草萋萋,是怎樣的山野情趣呢。即便是談笑呼吸間,也是通體的清涼舒爽了。
但,龍井村雖好,卻也不免染了幾分商家遊客的凡俗氣息。而再說起江南一帶真正是深山裡的村落,又是另有一番滋味了。在中學時有一對同窗的兄妹,與我相交甚好,他們的老家,才真正是所謂的深山野村。記得從十五六歲起每年暑假我們都會有三五好友相約前去度假,城裡只有每天清早一趟的大巴能到山中,要整整坐上兩個鐘頭的車,一路沿山顛簸盤繞,下了車更要走三五里的山路才到村口。想來真正桃源,大約也不過這等遠法了。而村中風情,比起桃源,怕也是相差無幾的。
那村子甚是古老,屋子大多倚山而矗,一片的烏瓦白牆,間有綠樹掩映,翠竹相襯。村邊有山溪,溪水潺潺,環村而過。村口有石橋,跨澗自橫,古樸野趣。在村中度日,好似能丈量出日頭一寸寸的西斜,說不出的閒暇舒適。清晨在溪邊浣衣,往河畔散步,吃罷早飯款款立在田間,與荷鋤趕牛的老者漫漫說去,便是一個上午了。最愛是黃昏垂釣,收竿歸去時,夕陽已然要下了,往壟上行過,那山腳下的溪澗,暮色里一葉扁舟從水面划過,淡淡餘暉下,哧的一聲,水花淺淺濺起,隨即隱入無痕,忽一絲悠然,忽一絲惆悵。
是的,惆悵,因再好的時光,也終究只是一時桃源,而村在山中,人在陌上,畢竟當不得長久生計。我還是應當愛小城裡隨處即見的尋常街巷吧。江南多是小城小鎮,鄉街村莊,多數環水。每一處都少不了穿城而過的河,安然橫臥的橋。家鄉這邊的街巷中,更是散布着大小的酒館茶樓,新式的是高樓新閣,舊式的則是酒旗茶幟,將一竿招幡斜斜的挑了出來,風味甚是別具。茶樓里會有穿了旗袍的女子曼聲召喚,或鼓瑟攏箏,或斟茶遞水,盎然情趣,真叫人愛煞。酒館也是好去處,譬如咸亨酒店,容顏間雖也是昨日黃花,但是溫一壺女兒紅,來一盤茴香豆,臨街坐下緩緩品飲。此時,也是極至的江南意趣了。
當然,這般的享受畢竟還是有些招搖,百姓人家的日子當不至如此。但是小小的尋常趣致,也是隨處可拾。這一邊的巷口,是老太太們搬了竹椅在樹蔭下圍攏閒話。已是霜染的鬢角,卻往髮髻里斜插了小小一朵梔子花,手裡繞着線圈,眼角掛着笑意,是誰說的,最美不過夕陽紅,說的就該是眼前光景吧。而那一壁灰白的牆角下,忽然有一株墨綠的枝葉斜逸出來,偶爾誰家院中有狗兒低吠,弄堂里是三五頑童追逐嬉戲,古調中的“清平樂”,也不過是如此意思而已了罷。
於是這江南千般景致,百般風情,若要我來敘說,卻還是最喜山野村落,猶愛尋常巷陌。君愛江南,不妨一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