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的人情味兒很重。街坊們見面打招呼，張奶奶王爺爺的整天叫個不停。不過，你要以為這胡同就是個天堂，那可就大錯特錯了。真正對我印象深刻的胡同生活還是看到幾個老人被不肖子孫殘忍對待的悲糝事情。

按說，中國文化傳統要求敬老養老作為兒孫道德規範。不說什麼孔孟之道的割肉伺母，也不說什麼佛教上的幼鳥反哺，只想想父母含茹辛苦把你養大，但凡有些良心的人類怎會在父母不能工作需要兒女照顧的時候不管不顧如棄敝履？甚至殘忍對待父母致死？ 可惜，這種事情讓我在一條胡同里遇到三次。給我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王大個兒是爺奶對一個蹬三輪車的大高個子老漢的稱呼。他和老妻終生未育，領養了一個男孩。王大個兒靠蹬三輪車拉貨為生。等我有記憶時， 這領養的男子已經近四十歲， 有三個孩子了。王大個兒夫妻兩個住一間偏房，把兩間大屋子讓給他們的養子住。大概在66年期間， 王妻因肝病過世。當她被從屋裡抬出來的時候，那蠟黃蒼白的臉就永遠記在我的腦海里。迅即，王大個兒也突然得了半身不遂， 無法再工作。他的厄運開始了。 那個養子和老婆要把癱瘓的王大個兒置於死地。 他們可不想讓王大個兒成為負擔，白吃白喝十幾年。不過，那老婆沒有出面，全是那個養子出面作惡人。他們不給老人吃喝，逼得老人挪騰出來找鄰居要飯要水。夏天老人光着膀子，冬天穿個油脂麻花的破棉褂。胡同里的老鄰居們見面都要給他食物。還有人反映到街道居委會要求政府出面干涉。居委會也真開會研究，匯報給上級。不過，在文革那個時候，這種事情就不算回事了。大概一年左右，有天早上，有個鄰居老太太買了炸油餅送去給王大個兒吃。推開他那寒冷的小屋，就嚇得把油餅扔了。老漢已經凍僵了。狠心的養子不給老漢生火取暖。一個半癱瘓的老人怎麼能熬過北京的冬天？ 按現在的法律看，這可以算謀殺罪了。那個時候，沒有法律概念。人們還在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呢。火葬場來人拉走了事兒。那老漢看着我的眼神，悲哀無助，那樣令人可憐。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還有個老太太，外號叫杜魯門。常跟我奶奶一起抽煙聊天。她也有個養女，在商店工作。這女得很有幾分顏色，是個軍官的老婆。養有兩個英俊的小男孩。可能是久守空房太寂寞，她反正是做了出牆紅杏，和同院一個三十多歲的單身男人好上了。那個男的在中醫研究院做雜工， 其貌不揚簡直到了猥瑣的地步。 我直到現在還難以理解為什麼那個女子會放棄做軍官太太和孩子，下嫁那樣一個男子？ 看來，這愛情，如果是真的話， 還真沒有一定之規。別人看來不按常理出牌，人家自己可是很有感覺，歡天喜地的。不管怎樣，那個同院的男子近水樓台先得月，先把個徐娘領上了床也算是本事了。 婚後，那養女開始嫌棄養母，不再管她的生活費用。老太太極要臉面，不肯出來要飯。最後，終於饑寒交迫，在次年的一個冬天早上被人發現死在小屋裡。更令人髮指的是，那個漢子居然把老太太的屍體賣給中醫研究院，還撈了二百元回來。

一位大學同學的父母則是另一種例子。他的父親是個留美的協和醫生。他的母親是職業護士。父親晚年得了半身不遂，不能再言語說話了。母親退休在家照顧父親。家裡一片祥和氣氛。但是，兒子幾次發現母親餵父親的飯食居然是餿的。他以為母親大意，就提醒母親。不料，母親回答說，反正他的舌頭不能嘗味道，餿不餿的就無所謂了。兒子震驚。不久， 他抓住機會出國來美， 哭着告別父親。他知道，走後，父親只會被忽視甚至劣待。可為了自己的前程，他也只能做不孝子， 顧不上老父親的好歹了。 多年後，他跟我提起這件事情。他不敢想象父親去世前的情景。他的內疚永遠不能消失，此生會不停地折磨他的良心。 我只能嘆息一聲，陪他欲哭無淚。我還很幸運，父母高堂身體健康，恩愛互諒，攜手皆老。

這些身邊的故事，令我有時候痛苦異常，仰天長嘆。 人生的境遇， 有早年輝煌而晚年落魄者。有早年落魄而晚年安定者。也有終生不得志，鬱鬱而終者。人生如此不同。誰能預料到自己的老年是悠閒地歡度晚年還是貧苦困頓？ 無論如何，哪怕清貧些，也不要處於一種叫天不靈，呼地不應的地步啊。每次回憶胡同里的生活，這幾件惡事就會先出現在我的記憶中。它們對我的刺激太大。那個時候我常想， 我將來要找到的牽手能夠跟我同甘苦共患難嗎？ 能夠在我不能動彈的時候照顧我嗎？ 人生一世，夫妻一場，真情不在青年中年而在老年，在生命的盡頭中見證。 在你最需要的時候，是你的老伴陪在你身邊，為你潔身，為你解憂。 誰要能先知道這些結局，誰要能先知道哪個女人能是這樣子的賢妻良母，不知道別人會如何，我一定會娶她。不管她是容貌平庸與否。

這樣說來，年輕娶妻，就是個冒險，是個賭博。人生一路走來，不到最後關頭，還很難作結論。不論一個人多麼有成就，年輕多英俊，中年多有錢，回了家，他就是個丈夫。彼此的真情，只有彼此知道。看看他平常的言行，你能有信心說，他會在我需要的時候站在我床邊？如果，你不能說這句話，不敢說這句話，或者，不知道答案，你就該好好想想了。

回過頭來，看着禿太。我在發愣。我還真不知道，當我老去的時候，她是否會像我父母那樣，同我相濡以沫。但我知道，我會牽着她的手，永不拋棄。

但願如此吧。 人的命，天註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