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定有人問小孩,你最喜歡什麼?十有八九,小孩會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過年!
是這樣的嗎?
是的。最起碼,在我還是小孩子的那個時候,我最喜歡的就是過年。
數九隆冬,冰天雪地,小河的冰啊,厚得可以走人。就在這臉凍得發青,手腳凍得發麻的時候,蹦一蹦,搓一搓,掰着手指頭算着:臘八,臘月半,廿四夜,三十夜,大年初一。一想到三十夜,渾身頓時熱呼呼的。啊,吃好的,穿新的,拿壓歲錢,真是上天堂了。
照例,村子裡在外做工的幾個長輩,都已經陸續回家;照例,長輩們要相約,帶着自己的孩子,進城,到天泉浴室洗把澡,再在附近的小館子,改善一下伙食。
哎,入冬以來的第一把澡,那污垢啊,說來好笑,使勁一搓,居然就成了一個又一個小捲兒,自己看着都忍俊不禁。熱水一泡,渾身上下,舒服透了,再吃上一隻甜梨,那簡直就是神仙過的日子。不過,每人才花5分錢,不過,別小看5分錢,它可以買兩隻雞蛋哪。
蠶豆,已經炒好了,裝在罈子裡,那是大年初一分給拜年的小孩子的;豆腐,已經做好了,而且可以隔三差五地吃上一次;年肉,已經稱好了,但是,它依舊掛在二梁上,不到火候不揭鍋;自家“捂塘”里捉的魚呢,小的,早已進了肚子,大個兒的,那是三十夜的上等菜。
大年三十,終於眼巴巴地盼來了。
也真是的,這大年三十啊,就是異乎尋常。
早飯,湯圓,隨便吃;午飯,餛飩,因為湯圓吃多了,還打嗝呢,況且,晚上既有魚又有肉,何不留有餘地?於是,三言兩語,就將父母忽悠過去了。
下午啊,可真忙。
母親忙着燉肉,燒魚;父親呢,忙着貼春聯,敬菩薩。
學着父親的樣兒,用小掃把沾上水,將舊春聯浸濕,慢慢地揭掉,刮淨,再看着父親往門上貼新聯,幫着看看端正不端正。
這新春聯一貼,“喜簽”一粘,頓時就感到異香撲鼻,蓬蓽生輝。
母親呢,在白水燉肉的時候,不時地從灶門口走到鍋前,用筷子搗一搗,看看肉爛了沒有。對聯還沒有張貼結束,母親就迫不及待地叫喊着我,手裡夾着一塊剛擇下來的骨頭肉。母親知道,她的兒子特別喜歡吃肉,又尤其喜歡吃骨頭上的肉。
那香勁兒啊,甭提了,午飯的餛飩本來就吃的少,這下,飢腸轆轆的我,就狼吞虎咽地三下五除二了。
骨頭撂哪裡?我問母親。
在旁的父親一聽,立即矯正:不是骨頭,是“柴棒”。
噢,不管是“柴棒”也好,是“財棒”也好,反正是要圖個吉利。
我恍然大悟。
夜幕降臨,如豆油燈已經點亮。不過,兩根碩大的紅燭熠熠生輝,點燃的火苗格外的亮麗。掛在牆上的中堂和對聯,在燭光的映照下,更加顯得威嚴和神聖。
父親在香爐里點上名目繁多的香,然後,口中念念有詞,非常虔誠地叩頭作揖。
我猜想,父親大概是在祈禱,請菩薩保佑,全家幸福,安康,將來,兒子能夠出人頭地,因為父親不識字,從小就到上海當學徒工了。
晚飯,理所當然的豐富多彩。且不要說一年一度,就憑着母親的聰明能幹,也足以五味調和百味香、一人巧作千人食啊!
飯畢,父親給我和妹妹發壓歲錢。我,兩毛;妹妹,一毛。父親說,妹妹人小,錢就少一點。其實,父親是重男輕女。我明白。
新衣服,母親早已準備好。我急急忙忙地將自己打扮一新,還拿着小鏡子,特意照了又照,瞧了又瞧。滿意了,睡覺,明天,不,明年,還要去拜年呢。
也真是的,光陰荏苒,年復一年,過去請人寫春聯,後來,自己一揮而就,再後來,現成的印刷品,精妙絕倫,取而代之;過去的敬菩薩,也隨着時間的推移,煙消雲散;不過,不敬菩薩了,卻開始了鳴放鞭炮,不管外界是如何硝煙瀰漫,震耳欲聾,我卻安之若素,守之有恆:三十夜,六個,大年初一,四個,我不求升官發財,只求六六大順,事事如意。因為我長大了。
因為我長大了,逐漸,我也就成了掌門人。
壓歲錢,水漲船高。10元,50元,100元,君民人等,一視同仁。
我的孩子們漂洋過海以後,每年,給我的外甥女,1000元。
這是父母對孩子關懷備至在我身上的延續,這是心的呼喚,這是情的使然。
三年前,當我們升格做爺爺奶奶的時候,在異國他鄉,我們和孩子們相濡以沫。妻子,突如其來地對乳臭未乾的小孫女許願,小艾瑪啊,奶奶每年給你壓歲錢1萬元。
這擅自作主的決定,我一下子懵了,但是,旋即又樂了:養兒勝似父,要錢做什麼?長輩除了當晚輩的領路人,還不就是他們的貯蓄罐嗎?
如今,又要過年了。而如今,已經年逾花甲了。如今,還有當年的激情嗎?
老倆口相依為命,老倆口朝夕相處。老倆口,聆聽着窗外鞭炮的轟鳴,老倆口,等候着網上的QQ視頻聊天。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2007-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