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大奶奶從宋家帶來的消息讓如眉喜出望外, 不及細想大奶奶怎麼有如此大的神通, 從沒聽說她和宋家沾親帶故. 不過這歡喜象一隻小丫頭小小子們疊的小紙船, 放在護城河裡漂漂就船底打濕, 終歸是要沉到河底的. 姑姑姑父會同意她嫁給文旭嗎? 文旭家會同意他們的婚事嗎, 即使同意了, 去日本的事又怎麼辦呢?

宋家出錢贖老爺，宋家也改了口不用如眉換錢，看似一切難題都迎刃而解了，細想下來，怎麼竟象什麼也沒解一樣？恨不得立刻去文旭家，把一切都告訴他，靜下來如眉又笑自己如此沉不住氣，如今自己這身份，當不當，正不正的，白白的跑去，將來真嫁進門去，怎麼好意思見公婆．

如眉也恢復了自由身, 就象那小吃店的油炸糕, 外皮光溜溜的, 不見瓤, 心裡可是又軟又熱. 她把想立即見到文旭心壓了又壓, 約了過兩天在離教堂不遠的”清鳴茶莊” 見面. 大奶奶明言表示, 她也得再見見文少爺. 如眉自然不能反對, 可心裡覺得有點不暢, 倒不是她有什麼特別不能讓人聽的話要說, 要真那樣, 爹娘的教誨豈不都白費心思了. 可想不透大奶奶為什麼非要和她一起去, 白天黑地兒, 明光暗瓦的, 她老人家既不用避嫌, 又不缺時間, 怎就非擠在這會兒呢?

清鳴茶莊與別處的茶館略有不同, 幽靜, 沒有唱大鼓, 說書的. 茶香透過精巧的茶具裊裊繚繞, 有個穿紅衣的女子低着頭, 輕輕彈一會兒琵琶, 再慢慢撫弄一會兒古箏. 滾珠雲水般的樂聲輕揚流溢, 與縹緲的茶香融為一體, 再散開, 勻勻地灑滿茶莊.

文旭和如眉在大奶奶威嚴的目光中, 彼此問了好.

大奶奶劈頭就問: “文少爺, 人我是給你帶來了, 下面看你的了.”

文旭說: “大奶奶, 我和如眉都對您感激不盡. 我答應過的話, 絕不反悔. 只是……. “

大奶奶打斷他的話: “答應過的話怎麼才算數呢? 要見個真物才行.”

文旭毫不遲疑, 摘下他常戴着的白銀十字架, 遞到如眉手上. 如眉也拎起脖子上的綠盈盈的翡翠墜子, 那是她爹和娘從小就給她戴上護身的.

大奶奶攔下, 說: “這墜子就不必了, 那是你的傳家之物. 有文少爺這個鏈子就妥了.”

如眉可從沒和人提起過她的綠玉墜子.

大奶奶在帶着如眉走之前吩咐文旭: “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等我的信兒.”

(20)

陳家的那大帥靠山終於支撐不住要撤離了. 伍家大小姐怡嫜居然哭着鬧着要和他們一起走. 這次既不是陳家大少, 更不是陳老爺, 是另一個軍官. 伍老爺伍太太都驚呆了, 氣瘋了.

那軍官帶着一箱子聘禮來見未來的丈人丈母娘. 陳老爺的副官隨同前來, 並帶來陳老爺的問候和禮品. 伍家老爺太太這才知道這軍官來頭不小, 不能怠慢.

這軍官一身走南闖北的軍油軍痞作派, 偏又是見過大陣仗, 皇帝老子面前也不眨眼的人物. 此行孝敬老丈人, 完全是給個面子. 陳家軍中, 他很有一般人馬, 也很能打仗. 在城內太平時節不太顯, 這要一路打出城去, 他手下人馬的重要性就顯現出來了.

伍老爺一明了戲就叫苦不迭. 這個他口稱將軍心罵土匪的傢伙, 家的野的太太恐怕都打了捆兒了, 要他的女兒就是明娶暗搶嘛. 這樣的傢伙伍老爺不是沒見識過, 也能想出轍來對付. 糟的是大小姐被灌了迷魂湯似的, 死活跟他合唱一台戲, 被人家哄騙了還以為中了大頭彩.

伍老爺的胳膊粗不過也扭不過陳家和那軍官再加上他自己女兒的大腿. 怡嫜終於穿着大紅的衣裳, 帶着她那一頭漆黑的頭髮, 露着一雙雪白的手, 坐在車裡和那軍官一起撤出城去了.

北京的風本來就大, 那天更是黃風起舞, 大得刮紅刮幹了伍太太和昭沁的眼睛. 如眉看見一地的碎葉落在絕塵而去載走了怡嫜的車子後面.

如眉去完教堂不知不覺又走到了城牆上. 如眉過去很少上這城牆, 二姨太死後, 反到有一種鬼使神差的欲望驅使她經常上來. 城下的河水依然暗綠渾濁, 並不因死去靈魂的照耀而變得明亮清澈. 水鳳, 水鳳, 這從小生在干凅山郊的嬌艷女子, 就在這平原的城下, 浴水而化做了鳳凰.

水鳳是隨着流水靜靜而逝, 怡嫜是伴着塵土喧囂而去, 吟園呢, 是踏着輕風飄得無影無蹤了. 留下給如眉的是什麼呢?

如眉兩眼呆呆望着城外的天，灰藍色的，把雲也染成了灰色．如眉竟沒注意到，忽有兩個灰色的人影接近了她．她剛一抬眼，灰色之一便低聲說：小姐，要不想死就跟我來．如眉根本來不及想，剎那間就已經隨他們下了城，坐在一輛車子裡了．

眼睛即刻被蒙上，如眉什麼也看不見了．本該讓如眉驚恐萬分的劫道，她反而內心很平靜，而且有一種莫名的企盼．也許是近來家中喪事奇事連連，如眉的心已經累得再也激不起漣漪，而又下意識地期望着什麼，什麼呢？天和地倒個個？

如眉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到了一間舒適明亮的大房間裡．一個中年女人笑咪咪地看着她．如眉根據她的打扮，猜想她是有身份的管家一類的人物，但比一般的管家又精幹利落，也沒有一般管家那種時時察言觀色的神態．

中年女人吩咐人給如眉送來了豐富的飯菜和茶水．如眉細細吃喝完了，等着中年女人發問．　

中年女人倒笑了：＂大小姐，難道你不問問我們是誰嗎？＂

如眉眼睛忍不住又掠過那幾顆晶瑩剔透的綠葡萄．她拿兩個指頭輕拈起那玲瓏碧綠的小葡萄，一邊放在嘴中品嘗着，一邊回答着那中年女人的話：＂您要想告訴我，　自然會讓我知道了，不想告訴我呢，我問不是也沒用嗎？＂

那中年女人倒被她問住了，一愣，後笑道：＂到底是大家出來的．＂

一個一身淺棕色俯綢的男人走了進來，中等個子，頭髮短短的，兩眼有神，走路帶起一陣風．那中年女人見了他立刻起身讓坐．

他滿面笑容地坐下來，對着如眉說：＂請如小姐原諒我們用這種方式請你來．＂

如眉吃飽喝足了，也明白自己一時沒什麼危險，心裡很坦然，微微笑着說：＂我想先生這麼做一定有原因的．＂

那男人看如眉年紀輕輕，倒能壓得住陣，心下不免佩服，　拱手抱拳說：＂那就請問小姐是祁蓮教什麼人？＂

如眉笑了：＂你們一定找錯人，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祁什麼蓮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