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幹校生活雜憶(前奏1) |
| 送交者: 鐵獅子胡同 2007年03月16日10:20:3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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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過了“國慶”後,大學校園和家屬樓里就開始瀰漫着一股騷動情緒。傳言全體教職員工及其家屬都要下放去江西“五七”幹校。第一撥兒先遣人員要馬上組建,儘快起程。他們都是只身前往不帶家屬,主要是為年底前大隊人馬的到達做前期準備工作。 傳言很快就鑿實了,成為板上釘釘的事情。於是大院兒里家家忙得不亦樂乎,戶戶有本難念的經。 我家的情況本來簡單,父母都在這同一間大學工作,沒什麼好說的,捲鋪蓋卷全家走人。可是後來組織上又有新政策,說是上了初三的孩子可以選擇留京。於是我哥就堅決要求留下,那時他還未滿15歲。我父母不放心他一人生活,開始不同意。但是架不住他軟磨硬泡,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談來談去最後父母只得揮淚留人,剩下就是千叮嚀萬囑咐。 我們院兒全家一起連鍋兒端的並不是很多,也就五分之二吧。因為夫妻倆人都在同一個單位工作的並不是大多數,而且當年下放去“五七”幹校的單位主要是中央各大部委及高等院校。所以夫妻倆人中只要有一個不去幹校,這個家庭就可以留京不動窩兒了。如果夫妻倆人去兩個不同地方的幹校,若一方單位同意接受,另一方也同意放人的可以隨行。例如我們樓有一個孩子的媽媽在外文局工作,她媽媽就隨到我們這邊來了。還有一個孩子他媽媽單位不同意放人,結果只有他們父子倆來了江西,他哥插隊去了。當時同樓我很要好的一位朋友隨她媽媽去了交通部幹校,她爸爸當時情況比較特殊,被關在監獄裡。據說是某反黨集團的骨幹,已被封了官許了願,若是他們篡權得逞,她爸至少弄個部長噹噹。 我們院兒里還有另一類連鍋端的,那就是文革時孩子都屬於老三屆的。先是子女紛紛上山下鄉,然後就是爹媽下放。院兒里這類家庭也占了相當一部分。
我熱切地想離京換環境主要是基於兩個原因,一是圖新鮮,想出去見識見識;二是在班裡實在也是混得沒勁,沒盼頭。班主任很不待見我們院兒的這幾位,尤其是我。拿她的話說是知識分子臭老九的壞毛病我們沾染了一身,自由散漫無組織無紀律,還自以為是目中無人。當然這些毛病我們也不是一點沒有。但是,我們不是也鬥了批了嘛?你總得給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吧。可是她需要班裡有好中壞、上中下,不然這階級鬥爭在班裡就沒得搞了。當年全國都這樣蔚然成風,哪裡都是要抓一批鬥一批,不然有些人就沒事幹。 還有就是我與多數同學的關係處的也不是很融洽(這主要表現在政治層面,真玩兒起來也都願意和我一頭兒),一到讓他們提意見搞評語時,就說我什麼嬌驕二氣清高傲慢,不聯繫群眾不團結同學。所以我要想要加入組織根本沒門兒。可是你要是死了這份心沒了要求,斷了他們考驗你教育你的機會他們也不干,還很不高興。他們這種“近之不孫,遠之則怨”的做法搞得我是無所適從心灰意懶,最後只能是我行我素破罐破摔愛誰誰了。因此一旦有機會換個環境,我就只想逃之夭夭避難就易,棄暗投明去體驗新生活(我也着實是比較落後,小學畢業不是紅小兵,初中畢業不是紅衛兵,高中畢業不是共青團員)。我們班我們院兒這四個人中最後只有我一人要去幹校,這使她們羨慕不已。我當然對此也不無得意。 走之前兩個來月我的生活過得很輕鬆愉快。這首先表現在我爸爸幾乎每天晚上都在家了,而且吃罷晚飯以後他無所事事,什麼也不用看不用寫,也沒有京戲可聽了(樣板戲已聽膩了)。於是我們小孩子就纏着他留在飯廳餐桌旁講故事。西遊、水滸、楊家將、說岳和風神榜等被他添油加醋給講得是天花亂墜妙趣橫生。我弟常問這類的傻問題:“魯智深要是和張飛打起來了,他們誰厲害?” 我爸每次講故事前都要先提醒,在家講故事這事出去跟誰都不許說,也不許講給其他小孩子聽。這其中厲害我們自然知道,所以我們說他也太低估革命群眾的覺悟了。而他就說階級鬥爭就是要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 除了講故事,那段時間我們還學會了打撲克“升級”,也叫打“百分”。講完了故事,我媽媽收拾停當了,我們也洗完碗了,大家就打撲克(那時家裡也沒了保姆,我們小孩輪流洗碗)。我爸我媽我哥我堂姐和我,大家輪流打,個個癮都挺大的。 有兩天我爸媽教我們打橋牌,可我們覺得那個有些難,同時升級正玩兒在興頭上也懶得學新的。爸媽沒轍只得作罷,我就學會了幾個英文詞兒,什麼Pass、Double、Redouble的。 除了晚上全家消遣外,收拾東西準備大遷移當然是重中之重的重頭戲。 江西地處南方,夏天蚊蠅很多,蚊帳那是要必備的。我媽上街一看,發現這要是都買現成的得花一大筆錢。考慮到下鄉以後可能縫縫補補的事情會增多,而家裡又沒了幫手,於是決定買台縫紉機。蚊帳那就順理成章自己加工了。 這台新縫紉機是上海產的蝴蝶牌,據說是名牌。那漆黑錚亮的機身配上只精美的蝴蝶使得這台縫紉機看起來很精緻很氣派。我媽媽白天沒時間學如何使用,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哥和我。一開始當然是我哥把着先學,然後再負責教我。我們在一塊破布上來回地跑直趟。這東西簡單,沒有兩三天我們就都會了。於是請纓要求實戰。我媽也不知道聽誰說的砸鞋墊練技術,於是就給了我們幾塊碎布讓練手。你別說,要砸漂亮了還真不容易。首先是間距要保持等距,其次就是拐彎處要圓滑。就這兩條對於新手還真不易。等到縫紉蚊帳時那真是手到擒來,易如反掌。因為就是跑大直趟兒。 蚊帳布買回來時嚇了我一跳,那麼老多,兩大捆子。我們家是每人一個單人蚊帳,還又做了兩個雙人蚊帳。 因為父母事先好像就知道他們是不能常住在家裡的。做蚊帳時家裡很熱鬧,需要兩個人幫着我媽抻着布,然後她是又算又量又剪。我主要就是悶頭只管蹬縫紉機,我倒是也樂在其中,過足了癮。 買了縫紉機也就四五天的一個晚上(我還沒練過砸鞋墊那),我們樓上一個男孩來找我哥。現在也記不清為什麼了,我爸媽和我哥那天晚上都不在家。這孩子和我哥同年級,他們家有四個男孩兒。那時候男孩兒和女孩兒互不講話。頭兩次他敲門後我告訴他我哥不在家,他轉身就走了。第三次又來了,這回他就特別抹不開面子地優柔寡斷地和我說,他是來找我哥幫他用縫紉機補褲子的,現在我哥不在家,看我是否可以幫他補一下。我支吾着謙虛了一下就給答應了,心裡雖然因為沒把握有些緊張,但是同時竊喜可以露一手。 他那補丁要補在屁股和膝蓋上。我們先補屁股上的,那地方不平,要掏着砸。不知為什麼那天縫紉機特別不好用,底線老亂,結成一坨。我是拆了砸,砸了拆,急得我是滿面通紅腦門兒直冒汗。那個男孩不苟言笑,也不會說個話逗個樂兒什麼的緩和一下氣氛,就那麼直眉瞪眼地坐在旁邊看着。弄得我是越發地緊張,心慌手亂。最後連縫紉機都轉不動了,從下面走底線的小孔里抽出一大團線。現在知道是要打開下面清理底線的那個軸,那時候我不懂,他就更不明白了。我本想讓他等我哥回來看看怎麼回事後明天再補,可是他說家裡正在給他二哥收拾行李,他哥明天就要走人,去黑龍江插隊,褲子必須今晚補好。這還是一個急活兒,沒轍,我只得硬着頭皮勉為其難地接着砸。每砸兩圈就要剪斷線頭扽扽底線,快完工時縫紉機居然還好了。就這麼兩個圓補丁我們用了近兩個小時,快11點了才車完。那兩個膝蓋我實在是補不了,機器都掏不進去,只得作罷。他拿起褲子不無遺憾的走了,我沒精打采心垂頭喪氣像送瘟神似地把他送出了大門。心想這下我現大了,這都得怨我哥,他在外面指不定怎麼吹牛了哪。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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