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NY: 關於知識分子的定義，我的文章里並沒有給出一個單一的定義。而是順了一下從19世紀以來，隨時間發展所經歷過的所有定義。從狹義一步一步擴展到廣義，沒有我自己的發明。可能原文中少了一句話，不同的人對這個“群體”的認定是不同的。因此，知識分子很難定義，很難全罵，也很難全褒。當一個人罵知識分子的時候，很可能把自己順便就罵了。

西西里檸檬的評論如果我沒理解錯，有三個層次：1）對於獨立精神不能盲目認同；2）大家都說獨立精神，獨立精神本身就失去了獨立性；3）人是聰明的，不能為了獨立而獨立。1）和3）我都贊同，我認為和我的觀點一樣。但是我認為不能據以作出獨立精神本身沒有獨立性的結論。2）我不同意，這是對獨立精神的曲解。

首先說對於獨立精神不能盲目認同。這話說得很對，我對知識分子獨立性的認識是自己從事學術研究，面臨了學術圈子以外的人希望你按照他們的意思對你的研究成果進行“無傷大雅”的調整，或者有人找到你，說我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你幫我詮釋一下，不管你自己怎麼想。你只要點點頭，接着就可以數錢。這個時候，你是同意還是不同意？我的原則是，我的觀點就是我的觀點，別人不能肆意歪曲，也沒有人能往我的嘴裡塞觀點，給多少錢也不干。或許可以說，對於獨立精神的要求是在我作為學者的學術生涯中隨時存在的。因此，我對獨立精神的推崇，是經過認真思考的理性選擇，而不是盲目認同。

其次是倡導獨立精神的人多了，就失去了獨立性。這一點有可能是我誤讀了你的觀點。如果有誤讀，只管指出。但是有這種觀點的人不少，我說一下我的看法。獨立精神是一種治學和處世態度，表明個人的觀點形成和決策在有權威和金錢這些外力（或者外利）的影響和沒有它們的影響的情況下，是否不變。因此，你是否堅持獨立精神和別人是否堅持獨立精神沒有關係。你是否堅持獨立精神和別人是否口上喊一套，行動卻是另外一套沒有關係。

第三是人不能為了獨立而獨立。這我百分之一百贊同，但是從你對獨立精神的三個假設看，我認為你指的是有人把觀點的獨特性和治學態度的獨立性混淆了。這三個假設實際上是對固執的定義。獨立精神不能建立在固執的基礎上，人沒有必要和別人持不同的觀點，更沒有必要刻意保留這種獨特性。這樣做的人，不是有獨立精神。有獨立精神的人並不排斥在自己研究有關的邏輯和證據不支持自己的論點時，改變自己的觀點。這是基本的科研方法。不能做到這一點的，連真正的研究人員都不算。在這一點上，我看不出你和我的觀點有什麼矛盾。

（檸檬的假設：一是假設人的認知能力、人的智能都是相似、相等的；二是任何人所能認識到的，總是不太對勁、不大正確的東西；其實還有第三也是非常荒謬的，那就是不太對勁、不大正確的東西，一定也都總是權威性的）

不過，我不能接受你的結論：獨立精神只是用於未知結果的研究。接受別人已經接受的，不等於你就不獨立。還是那句話，獨立精神不等於獨立觀點。學者完全可以改變自己的觀點，只要是被說服，而不是被物質誘惑或者被威懾。

Wliao: 你把獨立精神和獨立利益混淆了。獨立精神不等於獨立利益。哥白尼是有獨立精神的，但是卻不等於有獨立利益。知識分子很難有獨立利益，因為他們研究的是別人而不是自己。他們的觀點常常被用來支持社會上某一方某一派的利益。正是因為沒有獨立利益，獨立精神才顯得格外重要。也就是說，你的觀點是獨立思考或者研究獲得的，而不是別人塞給你的。你雖然通過獨立思考可能支持某個利益群體的主張，但是當這個利益群體所代表的利益發生了變化，如果不是出於你的初衷，你完全可以放棄支持它，而不用表示盲目的效忠。

你認為大學教授下鄉的例子說明扶貧不受重視，而不是獨立精神。這個事情的背景是：同一個大學同一個專業里的大學教授，有的就會趨顏附會，有的就堅持干自己想干的工作。不管扶貧開發是不是國家重點，不管扶貧開發是不是被人重視，他就是要去做，因為他自己認為這是很重要的事。這幾個例子，是在中國西部大開發政策提出之前，全中國人都熱衷於發展城市的時候就存在的。當時作這樣的工作，沒有豐厚的研究經費支持，換個研究題材，這個教授轉眼就能發財。政府也不太願意學者搞這樣的研究，至少是不支持。現在西部開發火起來了，這個教授不是向自己其他的同事那樣忙着上電視，好像農村政策自己早就有先見之明似的，而是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一步一步地做。這就是獨立精神，獨立於政府宣傳的導向和脫離大眾傳媒的關注，干自己想干和認為應該幹的事。至於他的觀點是否與權威和金錢所代表的利益不謀而合，他並不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