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雨 |
| 送交者: 淡薄天涯 2007年04月05日12:26:0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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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綿綿的清明細雨 細雨里憶起了你 迎淑故去, 已過了十幾個清明. 她的兒子已長大成人, 她的丈夫也早已重組家庭. 清明細雨淅淅瀝瀝年復一年下個不停, 只是這細雨里再沒有了你. 認識迎淑的時候她只有十六歲, 北京通州人( 通縣). 我剛到兵團時她已是威風凜凜的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的一排之長. 迎淑瘦臉型, 高額頭, 顴骨略高, 相當精神, 精幹. 我們到的那天晚上, 她窩着腰, 站在四十人一屋的上鋪, 嘟着嘴皺着眉催我們這些比她晚幾個月的新兵鋪床. 閃閃爍爍的煤油燈下, 她那雙眼睛大而有神, 黑溜溜的, 咕碌碌轉着, 左眼下還有顆痔. 迎淑很愛笑, 也很會笑, 還愛皺眉頭, 還會皺着眉笑. 她真心笑的時候笑聲清脆好聽, 傳得很遠. 我當她的兵和不當她的兵時, 都忍不住要用手扒平她皺着的眉頭. 她人非常能幹, 但心氣高, 受委屈會在心裡憋着. 可她心好, 心誠, 不會算計人. 在兵團的第一個冬天, 天其冷又沒有足夠的燃料, 四十人的宿舍跑得只剩十四個人. 我們在她的帶領下, 上山砍柴, 下河套打條子, 在雪深至大腿根的秧林子裡砍樹枝, 掄大鎬刨凍成冰的糞. 十幾個人裹着棉大衣, 腳上帶着棉手套, 坐在牆上掛霜, 褥子下結冰的無火的炕上, 每天派兩個人起來, 一個端着臉盆, 一個拿着網兜, 去食堂打回一大臉盆黃豆湯, 28 個饅頭, 大家一起吃床上早餐. 迎淑那時雖官拜排長, 後來又升任副連長, 但到底也是十幾歲的孩子, 她有時會為了排里連里的工作不順心生氣, 當然也會哭, 我們就自封為她的智囊團, 給她出各種各樣的餿主意. 那時的排長就象一個亂糟糟的大家庭的大拿, 什麼全管. 她操心的事千奇百怪, 種類繁多, 從大通鋪鋪褥子占地兒不均勻吵架, 上床人掃床下床人吃了灰, 有人下夜班回來喝了別人臉盆里的水, 有人洗錯穿錯了別人的衣服, 分工派活, 政治學習, 文體活動, 協調和兄弟姐妹排的關係, 既以大局為重, 又不能讓自己排吃了虧, 直到連里領導分派, 她擁護支持哪邊, 真是操透了心. 我們會半玩笑半心疼地說她: 操心長白頭髮. 迎淑還帶領全排一起練字, 一起繡花. 迎淑的字曾經是很難看的, 她買了鋼筆字貼, 苦心練字, 持之以恆, 工夫終不負有心人, 她後來一手娟秀可人的鋼筆字, 讓人羨慕不已. 全排還曾以幾個上海淑女為師, 每人舉着個繃子, 細描細繡, 有個人產品, 也有集體創作. 迎淑心靈手快, 沒多久就繡得象模象樣的, 並有成品問世. 和迎淑在一起, 該嚴肅的時候嚴肅, 該打鬧的時候打鬧, 辦正事時是上下級, 玩耍時是姐妹是朋友. 歷盡艱辛和磨難, 大家一起長大, 成熟, 成了手帕交一樣的生死朋友. 回城後, 我和姐姐去通縣看她和其他的兵團戰友就住在她家. 她爸爸早年癌症去世, 她媽媽守着她和她弟弟. 我們睡在她家改良的大炕上, 她媽媽合衣坐在炕頭, 看看這個, 看看那個, 看不夠. 回城後, 大家工作的工作, 上學的上學. 自然地, 男大當婚, 女大當嫁. 有人給她牽線, 是老國, 也是我們在通縣的兵團戰友. 那人我印象不深, 就記得個挺高, 挺老實. 據說一聽介紹的是她, 還着實興奮了一陣子, 副連長長得精神人又能幹, 他擔心看不上他. 迎淑不斷向我們匯報她與老國的進展情況. 我記得開頭並不難, 兩人都基本滿意, 很快就明確要繼續交往. 最難的一段是中間, 有需要繃着勁的時候, 有需要猜測的, 有生氣不理的時候, 也有特滿意的時候. 到她通知我們要結婚的時候, 好象精神方面的情況就不多見了, 基本換成了多邊和物質方面的, 象穿什麼衣裳, 家裡人如何, 結婚開幾桌酒席, 都請什麼人來等等. 我們對結婚都沒什麼經驗, 傻瞪着眼, 干聽着她的. 迎淑和老國的婚禮, 也是我們在京兵團戰友的一次大聚會. 我和姐姐隆重受邀以女方娘家人的身份, 參加了他們的婚禮. 主持操辦婚禮的都是一幫我們連通縣的戰友, 為首的那個原來還是迎淑在連里的對立面的男朋友. 大喜當前, 大家拋棄前嫌, 在一個戰壕里, 同喜同樂. 婚禮熱鬧非凡. 兵團戰友們分成了男方或女方的客人. 迎淑穿着粉紅格子的外衣, 繫着紅絨辮繩, 老往我們堆兒里扎. 我們一會兒和她說笑, 一會兒把她推走, 讓她去做她的新娘子. 老國穿得整整齊齊, 滿臉笑容, 認真地招待男女賓客 男方的兵團戰友一來敬酒, 我們就想禮貌地站起來. 女方有懂北京禮數的戰友趕緊把我們拉住, 告訴我們, 娘家人就得有娘家人的派兒, 不能輕易站起來, 只管讓男方人招待, 不但完全不用客氣, 還得想盡方兒挑他們的毛病. 迎淑和老國是我們兵團戰友第一對修成正果的, 老國脾氣好, 任勞任怨, 家裡家外都聽迎淑的. 他們的兒子, 白白胖胖的小國很快出世了. 他們倆的工作也都滿意, 迎淑笑聲不斷, 不怎麼見她皺眉了. 十幾年前, 迎淑患了癌症. 她的掙扎, 痛苦, 我遠在他國都不知道, 姐姐去看望她多次. 象大多數晚期難以治癒的癌症病人一樣, 所有的罪都受過後, 迎淑無望地最終丟下老國和小國, 撒手人寰. 老國悲痛異常, 親自立了墓碑, 並執意要把自己的名字也刻上, 百年後與她同葬. 小國雖然只有十一二歲, 但已想到媽媽雖故去, 爸爸的生命之路還很長, 堅決不同意爸爸把名字刻上. 幾年後, 老國再婚, 據說過得還不錯. 小國也很出息, 懂事. 這應該正是迎淑所希望的吧? 也是姐姐和其他兵團戰友參加完她的葬禮後的感悟: 想想死去的人, 所有活着的人都好好活着吧.
*名字為化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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