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不老上傳的那台油印設備照片,讓我忽然想起了我當印刷工的歷史。我家裡有一台老式的油印機,說是“機”實際上就是一個紗繃子、一瓶油墨、幾張蠟紙而已。當然,還需要有刻蠟板用的鐵筆和鋼板。
我們家什麼時候有了這麼一個玩藝兒,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有這麼一個玩藝兒,我也不知道。反正從我有記憶開始,好像就見過這個東西。別看它總是髒乎乎的,但是在我眼裡,確實很神奇。特別是總看見我爸拿着鐵筆使勁刻,有點像練書法,刻完了還能印出來。如果印出來了,那不就是書了嗎?如果印的東西上有自己的名字,那不就是作家了嗎?現在回想起來,我從那時候就有很強的寫東西發表的衝動。
我印象中最早他是給學生刻習題卷子。我手痒痒,老想自己也能刻一刻。於是總站在他旁邊看,不過他從來不許我上手。我最多也就在他上廁所的時候偷偷地在7中間加一個小橫什麼的。這麼幹的時候心情比較緊張,而且要趕在他回來之前把筆放回原處。實在找不到可以利用的7,就在卷子邊上劃一道。開始不熟練,用力不夠,印出來什麼也沒有。後來膽子大了,終於在他印出來的卷子上看到了我淺淺的筆跡,然後忍不住自己跑廁所關上門樂一會兒,比現在有文章發表的激動勁兒大得多。不過有一次終於露餡了,筆放反了。被我爸發現,當場遭到擰耳朵。
這回嚇得我夠嗆,以後再不敢當着他的面輕舉妄動了。趁他不在家,拿出一張蠟紙來,就着鋼板那鐵筆刻字。真有這麼一大張紙可以隨便刻了,反而不知該刻什麼了。記得我爸書桌下面壓着一張李白的《將進酒》書法,我就照着刻了一遍,還有《春夜宴桃李園序》,也刻了一遍。說實在的,刻到一半就挺失望的了。這鐵筆硬邦邦的,寫着挺累,而且字寫好看了不容易。關鍵是刻出來不能印。這麼多油墨黏糊糊的,不小心就闖禍了。刻完了把鋼板鐵筆都收好。想把蠟紙扔了,又捨不得,就藏在書包里。
我爸晚上回家又要刻卷子,我裝着像沒事人一樣看他把鋼板和筆拿出來。等他再去拿蠟紙,他大長臉掉下來了。原來那個紙筒里只剩最後一張蠟紙,還讓我給用了。我當時第一個念頭就是:我怎麼這麼倒霉啊。他把我叫到跟前咆哮了一頓,說的什麼我基本沒聽見,一直盤算他會不會打我一頓,結果沒有。原來他還有一卷新的。
有一天他忽然說讓我幫忙印刷,我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年頭國內下國際象棋的人看來看去就是那老三本:開局大全,中局大全和殘局大全。棋隊隊員天天打譜,對棋譜的需要量還是挺大的。雖然老套子爛熟於心也能長進,但是要想再進步顯然就不夠了。我爸當時是棋隊教練,懂俄語。所以就翻譯了大師棋譜,油印了給隊員們用。
油印還真不像想象的那麼容易。使勁大了蠟版破得快,太小了字太淺。油墨太多了浪費,而且不容易干,太少了白費勁兒。棋隊沒有幾個隊員,所以印不了多少張。我可以有機會好好練習。不過印上幾十下也就沒了興趣。我當時雖然沒加入專業隊,但是因為老爸的關係,每周都去跟着訓練一次。私下裡跟隊友顯擺這是我印的,一邊打譜,一邊聞着自己印的油墨香,還有意識地拿出了汗的手掌把棋譜蹭模糊了。蹭模糊了也無所謂,這是我印的。那感覺真比贏了一盤棋還好。
我的印刷技術真正發揮作用是在後來。我爸好集郵,要給全國所有大大小小的郵局寫信,懇請郵局負責同志把他們郵局的某種郵戳憑據蓋在一張小白紙上,蓋五份給我們寄回來。其實就等於是要飯。信擬好了,也就需要印上500來份吧。一張蠟紙也就能印幾十份,所以同一封信也要刻上很多遍。我爸懶得刻,而我正積極的慌。這次任務完成,一次管夠,以後再也不主動了。即使如此,還是被他抓了幾次官差。別說,那年頭在郵局工作的好人還真不少,500多封信居然回來了300多份。它們來自全國各個犄角旮旯的郵局。
再後來家家有了電腦,油印機再也用不上了。家庭印刷成了沒有懸念的事情。無論是當老師,還是當教練,還是當集郵家,都不用學會刻鋼板了。估計也沒有用掉色棋譜的國際象棋大師了(不是我!),還用那印得油嗤抹花的小傳單找人行行好可能也不會有人待見了。我那經過身經千百戰的油印技術也只能證明我已經快成恐龍了。恢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