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節前夕, 伴着滿樹的飛絮和鬱金香, 又憶起親愛的媽媽.
對媽媽的追憶, 多和服飾有關, 不同的年代, 不同的記憶.
1947 年 北大學生
最初的印象是媽媽穿着白地紫花的短袖旗袍, 坐在我小時候大院裡亭子間的大圓頂的亭子下, 青藤和喇叭花爬滿了亭子間的牆和早年小姐們閨房的花木格子窗上. 初晨的陽光, 透過亭子的木頂棚, 透過院裡的密密的尖尖的樹稍, 細細地, 千絲萬縷地灑在媽媽的頭髮上, 身上, 旗袍上. 她和爸爸對坐着, 對視着, 對笑着. 那種青春, 那種燦爛.
媽媽喜歡旗袍, 大約是繼承姥姥的傳統. 我從沒見姥姥穿過旗袍以外的其它款式的衣服, 直到她六十年代初去世. 小時候, 媽媽每逢帶我們出門, 或有重大活動時, 多穿旗袍. 我喜歡看她穿旗袍的樣子, 優雅大方, 莊重嫵媚. 她的旗袍都是量體定作, 大多顏色淡雅, 以白, 紫, 淡藍為主, 圖案或花或格, 清新脫俗.
媽媽曾任 49 年後第一批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播音員. 我八十年代初聽過她的客座播音, 聲音柔美,清亮, 潺潺涓涓如山澗溪水. 她有一張解放初期和其他女播音員的合影,那時她剛二十歲, 大學還沒畢業, 穿着寬大的軍棉衣, 繫着皮帶, 顯出她的細腰, 真是英姿颯爽. 她的眼睛亮亮的, 大大的, 笑出兩個深深的酒窩.
1950年中央人民廣播電台
六十年代初搬到西郊, 媽媽和爸爸有空時會一起在院裡散步. 天暖, 她穿着夏裝旗袍, 或素雅的裙子和襯衫,白色涼鞋. 天涼, 她穿淺灰色或淺駝色的細羊毛的外衣, 裡面是配色的襯衣,半高跟皮鞋. 他們經常並肩慢慢走着, 一路輕聲細語, 一路和人打招呼
媽媽下農村參加了四清, 那是她很難忘的一段經歷. 有一張她雙手抱着兩大捆麥穗的照片. 她穿着大襟的掐腰花布衣服, 麻布寬腿褲子, 曬得黝黑的臉從麥穗中露出來, 真心的笑布滿臉上
文革其間, 所有的旗袍和其它有封資修嫌疑的衣服都遭了厄運. 爸爸文革一開始就掛着大牌子挨斗, 坐飛機, 掃大街, 掃廁所. 抄家, 家裡家外全是大字報. 媽媽作為反動家屬, 在那個服裝單調統一的年代, 衣飾自然更要保持絕對的低調. 她選用最普通的款式, 最樸素的顏色, 以灰或藍色為主. 鞋也都是平底黑布鞋.
在清理階級隊伍中, 媽媽也被揪出來送進了勞改隊. 我們三個小學失學的孩子只能在批鬥會上, 或路上勞改犯們排隊走過時才能看見爸爸媽媽. 我們偷偷跑到勞改工地去看過媽媽. 她的任務是當小工, 蓋房子. 我看見媽媽身穿沾滿了灰漿的粗布工作服, 頭戴柳條安全帽, 有說有笑地給師傅遞磚頭, 抹膩子. 幾個師傅看見我們, 忙招呼我們過去. 師傅介紹說, 媽媽是最受歡迎的勞改犯, 勞動態度好, 人又靈, 有眼力價兒, 師傅們都搶着要她打下手. 說爸爸下死力氣幹活, 刷廁所掃大街很合適, 但這種技術活就遠不如媽媽了. 我們看見媽媽開心, 也在不開心的日子裡開心了.
後來離家的時間比在家的時間多了. 再後來更漂洋過海, 背井離鄉. 每次見媽媽, 她的衣着也都隨着潮流日新月異. 多數時間是看照片上的她了. 身穿泰國服裝被大象凌空吊在鼻子上; 挽着爸爸,身穿黑白大格的西服套裙, 在倫敦街頭; 頭戴旅遊帽, 一身運動服, 腳蹬旅遊鞋, 在風光如畫的九寨溝湖畔; 身着休閒服, 滿臉慈祥,摟着我女兒,在加拿大我們家的院子裡.
2000年媽媽病重, 去世. 我和妹妹一起回去兩次陪伴她. 那兩次我和她在一起的時間超過我們所有在一起的時間. 從來沒有那麼和她親近過.她穿着病人的衣服躺在床上,頭髮散落在枕頭上. 我和她講話. 我知道講什麼並不重要, 我知道她只要看着我. 我給她唱歌, 給她講笑話. 我們一起回憶過去, 一起憧憬未來. 我和妹妹離開時, 媽媽淚流滿面. 我從來沒見過她流淚, 不管在什麼困境下, 爸爸挨整, 她勞改, 我和姐姐去東北兵團, 我和妹妹遠走異國他鄉. 她心裡明白, 這一走便是永別, 今生今世再難相見了.
媽媽病重其間, 她多次出現在我的夢境. 一身飄逸的白色長紗, 在一間黑暗的屋裡遊走, 狂風猛吹, 屋門忽然大開, 強風要把她吸到屋外, 她掙扎着不願離開.
我走後三天, 媽媽離世. 接到姐姐的電話. 八月的夏夜, 那一夜, 一夜夜雨敲窗.
媽媽穿着我親自給她挑選的衣服上路. 純色的湖藍淡灰的無領西服套裙, 乳白色的真絲綢翻領襯衣. 先生和女兒參加了媽媽的葬禮. 姐姐把全家照放在她的心口上, 讓她帶走全家人對她的思念. 女兒獻上肉色玫瑰, 寫了短文放在她的衣兜里, 讓她帶走女兒的愛, 也融進我的愛和不捨.
媽媽生前喜愛北京西山潭哲寺周圍的幽靜與自然. 她喜愛那裡的山, 那裡參天的樹. 她就沉睡在離那不遠的萬佛園. 我挑選的淺紫紅色大理石幕碑, 姐姐擬定的碑文. 我相信媽媽會滿意我為她選擇的顏色, 象徵着她絢麗多彩的人生, 生生不熄的生命.
媽媽仍然活在我的夢中. 夢見她穿一身黑色戌裝, 騎一匹高頭大馬, 臉上紅白相間, 年青, 美麗. 我騎着馬趕上去, 和她並排. 我撲到她的馬上, 緊緊摟着她, 對她說: 媽媽, 我愛你. 醒着時候從未出口對她說過的話.
我不覺得她已離我而去. 她在另一個世界裡快樂地生活着, 等待着和我們的重逢.
我不覺得她的生命已消失. 她的血在我的血管里流動, 她的生命在我的生命中延續.
捧起她送我的她寫的最後一本書, 屝頁上她身穿有圖案的深色外套, 含笑望着我. 照片下, 她親筆寫着:
送給愛兒平平
淡泊以明志, 寧靜而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