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事過去多年了，還在我的腦海里記憶猶新。

多年前，我們有位鄰居安娜。她是位八十歲的白人老太太。體態豐滿，慈眉善目，笑口常開。自己一個人住着一個房子。養着兩隻貓。房子周圍種滿了花草，打理的整齊乾淨。屋內則是一塵不染，極其雅致。 家具擺設，窗簾，裝飾品，處處充滿了主人細心周到的居家品味。

老太太年輕時同一個IBM的工程師結婚。婚後育有一女，就沒有再工作過。其夫在三十年前就過世了。靠着亡夫的遺留財產，安娜雖不是大富，也是衣食無憂，平安渡過了這幾十年。轉眼間，女兒上大學，結婚分住。 安娜有了孫輩的子女。眼看着世代交替的使命也完成了。

老人家是虔誠的基督徒。每到周日，必會穿戴整齊去教堂做禮拜。爾後，同一班教堂的老姐妹們去本地的中國飯館吃一頓自助。下午再高高興興地回來。 平日，總見到她在前後院種花栽草， 似乎生活得很有樂趣。

然而，歲月不饒人。幾年過去後，安娜愈見老態。體力精力顯見下降。她的草坪不再綠草如茵，而是雜草叢生。我們鄰居也時常幫她剪草打邊清除樹葉。 她的屋內也漸不如從前乾淨，開始有了氣味。 她的女兒雖然不時來看看老母親，畢竟自己也有家室和工作，不能總在身邊照顧母親周全無虞。

終於，有一天，安娜在我們回家的時候，招手告訴我們，她馬上要搬到老人院安養天年了。 聽完後，我們為她高興。這意味着她不必再自己修理院子，整理屋子，也不必自己開車買東西辦事了。更不必自己一人孤獨地呆在家裡跟兩隻貓做伴了。

一個周日的早上，陽光明媚。安娜的女兒開車來了。她要送她的媽媽去養老院。我出門向她招呼，準備向老人家告別。進到屋裡，安娜早已準備好兩個大包。其他的東西，還是原來的樣子擺放着。我把兩個大包提出，放進車子。又回到屋裡。

屋子裡的氣氛有些凝重不安。女兒對安娜說，媽媽，我們走吧。 安娜眠無表情地站起來。對我們說，我要再看一次我的屋子。她在女兒的攙扶下，上了樓。先到了自己的主臥室。 這間大房間是安娜平日休息用的。屋裡的家具如故。床上的東西已經被收拾走了。安娜走出主臥室，又一個一個房間地看，再細心地輕輕關上了屋門。每個屋子都是老式家具，舊照片，舊裝飾物，可是都乾淨。牆上也有當年的黑白夫妻合影，小孩子的照片，甚至安娜父母那個年代的黑白照片也掛在牆上。安娜年輕的時候，很是漂亮優雅。看到她的年輕時光的倩影，誰能和眼前的老婦聯繫到一起？

老太太在下樓梯前又看了一眼樓道，喃喃地說些什麼話。

樓下，也基本乾淨，不需多大功夫整理了。老太太站在廚房看看她的鍋子炊具。 打開壁櫥，擺弄了幾下白花磁具。 再輕輕合上櫃門。來到她平常看電視的屋子，她的沙發，報紙架，茶几上放着她的水果盤。老太太打開一扇儲藏室門，拿出一件她的外衣，又放了回去。走到面對後院的窗前，凝視着後院的樹木花草。老太太無聲地掉下了眼淚。

我也眼睛一熱。是啊，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面對自己居住多年的房子，院子，家具，自己使用過的東西，誰能不觸景生情？安娜知道，她這是在跟過去的時光告別。她不會再回來了。這裡的每件東西都有個故事，每件東西都有個緣由。在這所房子裡，安娜度過了她的成年後的大半生。 無論是丈夫的遺留物品，女兒小時候的玩具，各個臥室，還是安娜自己的從中年到老年期間的物件， 都在記載着無言的歲月，那過去的生活中的無窮喜怒哀樂。

而今，主人因為年老體衰，不能再照料自己，更不能再照料自己的心愛之物。只能心懷不甘地放棄這一切。真得讓它們成為身外之物了。那種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感覺，得要多強烈啊. 這感觸，大概不是自己親身經歷的，不會體會到它有多強。 它所給予人的另一個感觸是那種花開而終有花落時，面對自己生命步入夕陽的無奈和悲哀心情。大自然有些近乎殘酷，讓人們慢慢地衰老失能。讓人們清醒地面對自己的逝去的生命，而還有餘力回憶自己年輕時的糝瀾時光。讓人們感受那種知道自己的來日無多也無能為力，只能靜待那一天的巨大無奈和悲情。

我大概也提早有了這種體會。每每看到禿太年輕時的嬌好面容，每每看到女性朋友年輕時的照片，總讓我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實在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心愛人慢慢老去。雖然這是誰都無可奈何的事情。

沒有任何辦法，金錢，地位，都不能阻止生命的腳步，世代的輪迴。

為了回首當年能夠有所回憶，尤其是美好的回憶，還是讓我們過好每一天，珍惜在一起的日子。千萬不要和自己過意不去。 什麼愛情多磨，夫妻口角， 生活艱難，職場失意，貧窮平庸，嘿嘿，只要想到百年之後都是一杯黃土，就會豁然開朗，不再計較。所以，我的口號是，要愛就去大膽毫不掩飾地愛。要恨就使勁地恨，非把這口氣出了才好。這樣，到了人生的勁頭，也可以哈哈笑着告別。人活一輩子，別哆哆嗦嗦地委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