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陋不堪的北京王府井
送交者: 楊化 2002年06月24日01:14:1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為了迎接中秋吧,二期改造後的"王府井"大街開街了。如同一個良家少女,不管是自願還是被強迫的,總之是從今日起開始接客了。

  改造後的"王府井"也是在晚上開始接客的。但是我和朋友並不是因此才踏入這裡的。我們是從東單,一路閒散着、親談着、漫步着,在不覺中走向這裡的。

  路上必然地經過協和醫院。一大群人,躺、臥、坐、立,不同姿態地擁堵在醫院門前,聲音嘈雜、混亂。我在心頭一瞬間就閃過了六.四之前的靜坐,旋即打消。迫近國慶,北京的警察如果如此不敏感,那麼這些人的作為絕對是正常且經常之舉。朋友搭話說,他們是排隊掛號的。

  我頓感驚詫。

  頭腦中首先閃過的,就是常日裡頻於報端見到的那些經濟拮据的父母,帶着身患絕症或怪症的子女,奔波於各處神奇的大城市之間求方問藥。他們身處同鄉人艷羨的城市當中,卻無力於名勝古蹟或是金盞銀盤,終日裡只被來蘇水的氣味迷醉着輾轉流連於各大醫院,乞奢丐求着奇蹟和熱心的出現。今天,眼前,這群亂鬨鬨的人中,又該有多少我想去出言詢問、出手相援但又愧顏相面、無力相幫的父老呢!

  印象中,協和醫院是將梁啓超先生治死的地方。然而,那畢竟事已久遠,哪家醫院沒有誤診誤治的病例。盛名之下,仍有這麼多人晚上九點剛過就占了門口等着第二天的號。

  我久久說不出話,久久不敢說話,久久無話可說。不是因為醫院治死過病人,而是又將有許多病人,醫院也不能挽救其一死。

  亂鬨鬨的人群被壓蓋在黑夜裡,繼續着他們的混亂、嘈雜和乞求。我和朋友繼續向前走,心中掛念着卻沒有停下來。在這個中秋之夜,在車聲對襯出來的舒適氛圍里,在便道為我們隔離出的悠遠世界中,我們繼續着我們奢侈的享受。

  是享受吧,也許還有些逃避,遠遠地逃避開那個亂鬨鬨的人群。心裏面看着、想着這個人群的畫面被黑暗壓縮在"天堂"的門口,被我們的享受丟棄在"地獄"的階前。

  我和朋友就這樣繼續走着、享受着,離他們越來越遠。

  左邊走吧,我說。左邊燈火通明的道路居然較前方稍顯黯淡的大街車輛更少些。隨即,我才發現,這居然是我此行最大的錯誤。

  這條寬敞明亮的大街竟然就是著名的金魚胡同。

  幾年以前,我和另一個朋友就是在這一帶為兩個老外指路的。他們手裡拿着北京地圖,虔誠地在圖上筆劃着,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反覆多次之後,我們才聽明白是"金魚胡同",他們是要到"胡同"中的"東來順"去朝覲正宗的中華美食。我個人從沒去過正宗的"東來順",只是那次,我們相互引領着,才一睹真顏――仿古的門庭、黑色的橫匾、高朋滿座。

  如今的"金魚胡同"上,不管是真古董還是假古董,我都看不見了。誰知道呢,可能還殘存下零星吧。周圍都是炫目的強光,照得我只看得見那些明晃晃的地方,鋥亮的車、鬼魅的樓、妖艷的小姐和油膩的男人的臉。黑色被壓縮在頭頂上方那些不起眼的角落,人的臉上是找不到這個壓抑的色調。至於高朋滿座的傳統氛圍,在這裡倒是延續了好多年了,大家都見怪不怪,不,是習以為常了。只是今晚這裡出奇的熱鬧,出奇的明亮,出奇?quot;怪怪的"……

  女孩子的衣着是否終日裡都要保持鮮亮呢?即使是被各種匪夷所思的光源從千奇百怪的角度照得變了色、走了型,她們也依然故我地裹着自己認為是最艷的布料,包着、露着或是襯着凹凸的身體,與周圍五彩的燈光、精緻的花壇、長椅、斑斕的高樓大廈爭奪?quot;收視率"。至於在這裡上"夜班"的"職業婦女","工作服"更是千篇一律的短小精悍。美女更是有名車伴駕,名車的"司機"差不多一水兒的西服革履。誰能知道,一會兒開房之後,美女對司機屁股上的胎記、胳膊上的刺青或是肚子上的刀疤是斷然的厭惡還是昧砝嗟難酃餿バ郎鴕環亍?br>   我反正學不會去欣賞這些男男女女還是新新人類。

  只是一恍惚間,我突然感到了強烈的壓抑和厭惡。一股糜爛、腐臭的氣息彌滿了前前後後,好象這裡就是美國,就是拉斯維加斯。

  我喘不上氣,走到路口的時候,已經辨不清東西南北了。

  朋友指給我北面的方向,我不敢確信。周圍都是一樣的景物,比森林中的樹木還要雷同,所有的地方都是直插夜空的高樓,所有的地方都是擁擠不堪的人群,所有的地方都是五彩繽紛的強光,哪裡有可以給人以方向感的標誌。幸好沒有連同北京橫平豎直的街道也改成九曲迴腸,若不然,我都不能確信,我身處的十字路口還分別指向一個基本上是正正的方向。

  我是被拽着,走向朋友說的北邊、當晚正式開街的"王府井"。關於"開街"是次日在報上才知道的。

  "金街"給我頭一個強烈的刺激,是在一面難以逾越的高樓前,更顯突兀地戳起一架新型蹦級設備。兩個醜陋的鐵架,冰冷筆直地插進方磚漫地的廣場,在霓虹燈的映襯下詭異不堪。兩條粗粗的繩子,吊着三個座艙懸在半空中,那是乘客唯一的生命線"。但是,就是這兩根"救命稻草"要悠着人狂上猛下,迫使人承受日常數倍以上的壓力。這種翻江倒海的滋味,難道真的能成為我們"以苦為樂"的源泉嗎?

  幸虧梁思成死的早,幸虧!要是他看到,在原先的古街上今人拆了文物建怪物,恐怕先生就不止是痛哭,而是嘔血了。

  我更不禁懷疑,這東西真的能為我們提供快樂嗎?還是這周圍的人流、燈光、車輛和鋼筋水泥的環境,擠壓出了我們心底的那部分被弗洛伊德稱?quot;死亡恐懼"的潛意識,在一瞬間,在更深的潛意識層面,我們想以轉移的方式來否認它,以強烈的刺激更深地壓抑它。恐懼讓人殘忍,恐懼讓人瘋狂,勇敢的外表之下,是否僅剩下瘋狂和對自己的殘忍了呢?如果,沒有周圍一切強烈的刺激,沒有刺激造成強烈的壓抑,沒有了"死亡恐懼"物極必反的瘋狂和殘忍,這東西孤零零地戳在那裡,也許到成了一道風景。但是,今後的每天裡,這東西的周圍都會聚集着千百人看着幾個人雜耍兒一樣地上躥下跳。幾個人心驚膽戰,千百人躍躍欲試。大體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吧,孤零零地站在這裡,久久說不出話,久久無話可說。

  我對於基督教或天主教了解甚少,對這兩個宗教也多少有些個人看法,但是,對於有信仰的人和信仰本身我是尊重的。就像那個原先?quot;王府井"大街一隅的教堂,我雖然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教堂,但是在以前,每每騎車路經此地,我大都會不自覺地看上一眼。它灰灰的、舊舊的、小小的,卻透着親切和靜謐,給人可靠的歸屬感。而在今晚,我猛然看到它居然也被"王府"化了,修飾得金壁輝煌、照射得絢爛奪目、被好奇的遊人塞得水泄不通,我震驚得啞口無言!

  彌撒?彌撒聽起來像是一種食品。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心頭一顫,說不清什麼原因,一絲恐懼感襲過。彌撒竟然成了耶穌手裡的五餅二魚,竟然成了果腹之物,竟然成了薩其馬一般的東西。一個原本安詳可親的靈魂聖地,真的成了燈火通明的超級市場嗎?

  這倒是恰如燈火照耀下的"王府井"。

  燈光指處,無不是衣着鮮亮的人群;人群到處,莫不過熒紅霓綠之所指。印象中,這種強烈且怪異的燈與人的關係,只有在國產老電影中才會出現。每當好人手裡拿着槍指着壞人,氣勢處於上風的時候,燈光總是從上往下照着壞人,以此表現壞人的猥瑣和將死;凡事壞人手裡拿着鞭子刑訊逼供,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燈光就會從下向上打,刻劃壞人的陰險狡詐,為將來好人的犧牲做必要的鋪墊。

  燈海淹沒下?quot;王府井",卻無從分辨人的好壞,不同樣式不同顏色的燈從不同的方向射來,四處照射着、製造着混亂和焦躁。大大小小的店鋪開着,琳琅滿目的商品擺着,震耳欲聾的音樂在響,不男不女的人在走,千奇百怪的問答在傳遞。大家都麻木的興奮着,也茫然的疲憊着;似乎都方向明確,其實是混亂至極。實不知,是混亂的環境暗示着支配着人們,還是人們內心的混亂讓人失去控制,製造着追求着外界混亂的事物。行走和消費成了混亂世界中唯一整齊有序的行為,這種手和腳短距離的機械運動,比起高空蹦級,似乎還稍有生命感。畢竟,被關在座艙里上上下下,不如伸手或邁步更有活生生的自主性。

  燈光,是這裡真正的主宰。它把人誘惑到這裡,自覺自愿地接受它的訊問。它把高樓大廈渲染得妖艷陰森,成為它的幫凶,擠壓着人群;它把路、把牆角揭得乾乾淨淨,不允許任何地方藏匿秘密;它無視大樹、小草和鳥兒們億萬年的生理需求,硬是將白天延伸到黎明。這就是燈光。這就是"王府井"!這就是現代化嗎?

  我們當然需要燈光,但是我們能不能同時留一些頭頂的星光,留一些生命千百萬年來,在黑夜中積累的生理上休息、心理上調整的習性呢;我們當然需要王府井,但是我們能不能同時也留一些"楊柳岸,曉風殘月"的什剎海,供兒童在白天遊戲、供年輕人在夜幕下親熱、供中老年人在飯後閒步呢;我們當然也是需要現代化的,但是,現代化難道只剩下物質極大豐富這一條標準了嗎?

  走出"王府井"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在協和醫院門口亂鬨鬨的人群。他們離"王府井"是如此的接近,但是他們享受不了"王府井"。他們,以及在未來時日裡還要不斷出現的他們,在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還在乞求着哪怕是一絲一毫的希望。

  乞求希望,是多麼好的一種心態,就像舊時的那個小教堂,比起現代化的"王府井",更讓人覺得親近和安詳。

  我們試着乞求吧,懷有一些希望吧,保留幾許安詳吧。

  回到家,看着床頭桔色的小燈,發現它竟是如此親切和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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