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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是如此的重要,我沒想到它真的會來。那三天很熱,我的精神在恐懼中進入混沌狀態,我已經
不關心考的怎麼樣,只是覺得自己這場酷刑要快點結束。那些天我都覺得父母很陌生,儘管我睡覺
的時候母親在我身邊搖扇。我考試出門的時候,我的父親就會給我送水過來。
考完後,我見到了她,她看起來很高興,又問我有沒有估分。我說還沒有,她說她也許可以考入北
大了。那時我的心裡很沮喪。我說我們去看電影罷,我們還沒有一起看過電影呢。她有點不好意思
,說,"你想幹什麼啊?"。我聽了有點楞,是啊,我為什麼要跟她去看電影呢,不過她長的很漂亮
。後來她又說,我該去練琴了,將來一進大學一定可以先好好表現,所以我還不能松下來。
一個月後,我終於落榜了,我躺在小竹床上發了三天的呆,心裡總是堵的慌。我搖着破扇,在炎熱
的午後,感受着父母壓抑的失望。有時吃飯的時候我會看着自己拿筷子的手,又會悲從中來。有一
天媽對我說,沒關係,明年再來過。那時我才知道原來還有希望,不過我覺得自己真的很努力了即
使是明年再來也未必會有什麼好結果。
我終於走了出去,才知道我的死黨考入地方師範大學,言談之間憤憤不平。我總覺得其它的同學都
在小心翼翼的跟我說話。有時我會覺得難堪,畢竟我是我們班上詩歌寫的最好的人。對七律五絕的
研究甚至超過語文老師。而且我常常高談闊論,那時我有個名號,叫感夢書生.很多同學問我怎麼來的,
我從來不告訴他們.
有人告訴我她真的考入了北大。我尋思着什麼時候去她家看她。有時我幻想着明年也會考入北大,
這樣我就可以做她的同學,不過晚上睡覺的時候又會覺得很絕望,尤其是天上沒有星星的夜晚。後
來我買了幾張宣紙,凝神靜氣的把王國維的人生三境界寫了下來.落款是感夢書生.看着一行行意氣
風發的行草,我又自信起來.我覺得其實我是個很有理想的人,因為我想到很遠的地方去.
她給我開門的時候,我覺得有點陌生,進門之前她似乎正在聽英語900句.我認識她的父母,他們對我都
很冷淡,連水也沒給我上,我的死黨的父母有時還會給我上水果.那時我才意識到我跟他們的女兒是不
一樣的.天正在暗下來,我去的時候正是黃昏.我離開的時候也是黃昏.走的時候我把字條給她看,她吸
了口氣,說,"好漂亮的字啊,這話也說的好,誰說的啊?".我說,"這可是跟你共勉的".然後我正要跟她解釋,
卻聽到她又笑了說,"你就愛吹牛".那時,我的心象給針扎了一樣.我苦笑了一下,說,"不早了,我得走了".
她沒有留我.出門的時候我看見她的父母冷冷的在一旁看着我.我走的更急了,卻忘了拿裝宣紙的包,於
是又回到她家,正要敲門,卻聽到她的母親說,"你以後少跟他交往,我聽說你們常在一起".然後他的父親
在一旁說,"我看他就是一個志大才疏的人,大學都沒考上,一身的酸勁".我聽了心裡堵堵的,卻又聽到她
說,"我跟他什麼也沒有,我知道我想要什麼".我摸摸發酸的鼻子,轉身走了.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別人在後面議論我,那以後我要是忘了什麼東西在別人家裡我從不回頭.
我走在小城的大街上,有些父母的熟人迎面而過,好象是這小城的一部分。我覺得自己正變得跟日
暮的大街一樣灰暗,白天堆積起來的自信一掃而空,我開始懷疑自己.我突然有一種想抽煙的衝動
,我掏了掏褲兜,正好還有些母親前兩天給的零錢。我買了包牡丹香煙,我記得母親曾經罵過父親
沒有出息,他當時也是抽煙來着。我覺得我已經長大成人了,才吸了一口就嗆的咳嗽起來。我堅持
抽了兩根。然後頭暈暈的回家走去。父親開的門,他問我到哪去了,又說我為什麼不看點書為來年
準備。我說我去轉了轉。我想他聞到了我嘴裡的煙味,便大發雷霆起來,他拍着桌子問我為什麼不
學好,在外面抽煙。又罵我讀書的時候心都飛哪去了。他生氣的時候眼都是紅的。我想他的憤怒已
經太久,終於爆發出來了。於是我大聲的回嘴,說,"你是不是看我考不上大學給你丟臉了是不?"
。父親抬手就要打我,那一瞬間我突然有回手的衝動,只是我還沒回手,臉上已經重重的挨了一下
。那一年我十八歲。我突然感覺得在很多方面,其實我跟我的父母沒有關係。在事情進一步惡化之
前,母親把我拉走了。母親把我拉走的時候,父親還嘟嚷着說我正書不讀,專讀歪書。
我一天沒有吃飯,母親很急。後來她進來說,爸爸也是恨鐵不成鋼,一時衝動。我說我已經很努力
了。媽媽叫我少讀點課外的東西。我突然有一種厭倦的感覺。我對媽媽說,我真的不想再讀了,我
已經很努力了,我就是這麼笨。我很堅決,父母也沒辦法。有一天媽媽突然對我說要麼你去外面教
書罷。爸爸說散散心也好,改個念頭。爸爸沒有跟我道歉,好象什麼也沒發生似的。
這對我太新鮮了,我有一種振奮的感覺。我問媽去哪裡教書,媽告訴我說是更南邊的一個小城的林
場小學。我知道那個小城,那是個山區小城,邊上就是原始森林。媽在那邊有個上山下鄉的好朋友
,是場長。媽告訴爸說,劉場長混的真好。爸不以為然的哼了一下說,他也是因禍得福,留在那個
小地方才有機會。媽想說什麼終於沒有說,我有點幸災樂禍,我開始喜歡看他們的吵架起來,記得
小時候他們吵架的時候我總是害怕.
我走的前一天晚上,媽給我燒了很多茶葉蛋,說是帶到路上去的。我則把自己關在小屋子裡開
始給北大的她寫信,那時她已經走了,我總覺得她對我是另眼相看的。馬上要去教書的新生活讓我
變的沉穩下來,我覺得我可以跟她交朋友。我記得她上的是國際關係專業,也不確定她是不是能收
到。第二天早上五點半我就被媽媽叫醒了,爸爸提着茶葉蛋還有桔子蘋果,手上拖着我的行李箱。
九月的夏天,早晨有點涼爽,爸爸站在微暗的家門前,顯得特別親切。我突然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
離開爸媽,一種緊張難受的感覺隨着夏日早晨的熱氣漸來。一路上媽媽教我要聽劉叔叔的話。爸爸
偶爾插話教我怎麼樣對付壞人。
到長途車站的時候,長途車已經在那了,司機長坐在駕駛座上的樣子很象那輛車,上面貼着萬里安全
司機. 車上坐滿了人,爸爸擠上車,幫我把行李箱放好,拍了拍我的肩膀又下去了。車開的時候,
我告訴媽有我的信就寄給我,媽說好,又提醒我記得多打電話,多寫信。車開遠的時候,爸媽還在招
手,隱約中,我覺得媽在擦眼淚。
我是家中的獨子,那年九月,我開始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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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 2007
我坐在車上,回想着一天構思下來的故事, 恍惚間又似在回憶. 現在外面在下着雨,雨點滴在車上,
又在心裡迴響,越發的寂寞起來.這是四月的春天,櫻花在雨里盛開,再過幾天,她們都要謝了,也許就
在某個黃昏,一縷清風裡,仿佛人的生命.而現在,她們還開着,就如我的故事正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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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在清理韭菜,劉場長大聲的吆喝了一句,"秦寡婦!".她抬頭的時候我才看清她
的臉,很大有點圓,半長的頭髮在到肩膀的地方停了下來,她笑的時候臉白的柔和.我很想用白色的蓮
花來形容,我喜歡蓮花.因為我是六月出生的.我愣了一下,覺得那神態有點象考入北大的她.只是顯
得更成熟一點.秦寡婦哎了一聲,嘴角的笑意便一直掛着,這讓我覺得很滑稽.我總覺得秦寡婦和這張
柔和漂亮的臉連在一起時讓我覺得這個世界有點可笑的飄.
劉場長說,"這是我的外甥".這又讓我很彆扭,我只能默認,我覺得自己在某個遊戲中,由於知道規則卻不
懂規則變的有點不知所措.外甥的說法是劉場長跟我見面時就說好的.我是在進入小縣城的橋頭見着
劉場長的.那時我剛下車,雙腿有點麻,兩隻眼有點朦朧.我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轉過身看見一個中年
人,肥胖的國字臉,很高,腰杆筆直.他看見我爽朗的笑了,拍拍我的肩膀,說,"長這麼高啊,小時候我抱過
你,還記得嗎?".我有點尷尬,笑了笑沒有回答.他又說,"長得挺象你爸的,要不是當年你爸會寫兩首歪詩
,也許你就要長的象我啦".我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時候,劉場長就告訴我說,以後在林場裡有人問起
你來就說我是他的外甥.
秦寡婦住在林場生活辦公區的一棟兩層樓的房子裡.當劉場長用他的吉普車把我往山上送時,我還以
為我們就要往林區去了,開車的小宋笑着說,林場離林場生活辦公區還有1小時的山路.林場生活辦公
區在小縣城外面的一座小山上, 離小縣城大概20多公里,這大概是原始森林山區的入口林場子弟小
學就在裡面.當車子停在秦寡婦住的樓房前時已經是黃昏了.記得下車時還覺得太陽熱辣,黃昏時竟然
如深秋般的冷起來.這棟兩層樓的房子靠着一個小山坡,只有一個入口,進去的時候才覺得有點暖意,樓
里只有一條過道,過道兩邊是房間,由於光線不好的原因過道里有點暗,稀疏的過道白熾燈似乎讓過道
顯得更加昏暗.過道上放了各種爐子.我到的時侯,好幾家人正在燒飯燒菜.熟悉的煤煙味,柴火味,菜油
味讓遙遠的山區突然親近熟悉起來.我走到我住的房間門口時,秦寡婦就站在隔壁的門口,她的房門是
關着的.她站在臉盆架邊上,一隻手放在臉盆的水裡,一隻手托着韭菜.她穿着一件粉紅色的薄毛衣.顯
得很豐滿.我力圖讓自己很老練的對着她笑,不過她好象好無感覺,說,"這麼年輕啊,才高中畢業罷,叫什
麼名字?".
"林子君".我粗着嗓門說.
"哦,真的很好聽".她說
我覺得我已經是她同事了,我問她,"哦,你姓秦啊?".
這時邊上的小宋,和劉場長都大笑起來,秦寡婦也大聲的笑了起來,他們誰也沒有回答我.等我們離開小
樓去縣城劉場長家裡時,路上我問劉場長,劉場長告訴我說,秦寡婦的老公姓秦.那口氣聽起來就象她老
公還活着一樣.
林場有一定資格的員工在小縣城裡都有宿舍.劉場長住的是三室一廳,他進家門時我能感覺到他的那
種自豪滿足感.劉場長的妻子早已經準備好飯菜,開始我有點拘束,等到劉場長要給我抽煙時,劉場長的
妻子罵了劉場長一聲,我才意識到他們跟我的父母關係很好,也開始感到熟悉起來.
席間他們談到秦寡婦,劉太太似乎很不高興劉場長把她調到場長辦公室作秘書,又說也許該把開車的
小宋介紹給秦寡婦.劉場長說秦寡婦會看不上小宋,劉太太說只怕小宋還不願意呢,畢竟小宋還沒結過
婚.
這樣的話題對我來說太過遙遠.
吃完飯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劉太太要讓我住在他們家,不過我還是堅持要回去,等到劉場長打電話叫小
宋來送我時,我才覺得自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不過小宋倒顯得很無所謂,小宋很健談,他告訴我說他
是復員兵,能找到這份工作很不錯了.小宋長的很粗大,一張胖臉讓眼睛顯得更小.他問我明天要不要去
城裡買點生活品,說是他要帶秦寡婦去.我告訴他我的父母已經準備了很多東西.當車子沿着黑暗的山
路到達我住的樓前時,只有零星的幾個房間還亮着燈.進門時,我看了看隔壁,似乎秦寡婦家的燈也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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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場的晚上很寂靜,偶爾外面傳來蟲鳴聲,讓我輾轉難眠,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終於迷糊入夢,夢裡我似
乎又感覺到了車子在來時的山路上蜿蜒爬行,一座座青山迎面而來,遠遠的山谷中時隱時現的青瓦農
屋,依着山霧,升起裊裊炊煙,我仿佛感受到了另一個世界.家鄉的煩惱變的那麼不可思議起來.我甚至
在夢裡吟起賈島的詩來,
一山未了一山迎
百里都無一里平
宜是老禪遙指處
只堪圖畫不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