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arendt對東、西文化的理解是正確的，東方人心靈的三個維度（儒、道、釋）
屬於層次概念，相互之間沒有根本性的對立，這與西方人心靈的兩極屬性完全不同。
西方文化中宗教和世俗，本質上存在靈與肉、良知和欲望之間的對立和衝突，整個
西方世俗文化的核心價值觀念，就是用理性為人的本能和欲望立法。近代的馬克斯
·韋伯試圖將宗教精神和世俗精神整合到“新教倫理”之中，但這種所謂的“資本
主義精神”有名無實，並沒有真正成為西方世界的普遍價值。

對西方人而言，文化的二元性和心靈的兩極屬性完全是一種「自然存在」，對東方
人而言，認識西方文化的二元性則是一種「理性自覺」，是正確解讀西方歷史文化
的一把鑰匙，或者說它為理解西方文化提供了一種結構性的完整圖景。世俗和宗教
兩者“互為文本”，如果把兩者拆解開來，只持一端，那便不是真正的西方文化了。

那麼西人自己不是也存在世俗或者宗教的心靈歸屬嗎？這的確是一個事實，但這隻
是西方人生命和心靈存在的外在特徵。世俗和宗教整體性地共存於西人的心靈結構
之中，而兩者之間的和諧、衝突和轉換，則是心靈的具體表達方式，但無論是「沖
突」或「選擇」，都不是「拆解」和「無視」，而正是這種拆解和無視，才是東方
人理解西方文化的問題所在。對於西人這一端，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讀一讀歌德的
《浮士德》、羅素的《我為什麼生活》和牢頭、獅子推薦的安 蘭德的一些作品，這
既為我們展示了能夠窺見西人心靈世界全景的三個平台，又能讓我們一以貫之地看
清近現代西方文化的心靈流變史，以及宗教和世俗精神的相互激盪和此消彼長。

至於中國近代西學東漸的歷史，無論是五四、共產主義運動還是後八十的思想解放，
都存在一種一如繼往的精神線索，那就是拆解西方文化，把世俗文化這一端切割下
來高調追捧，而西方的宗教呢？那仿佛是一個遙遠的廢墟，空寂的神殿。所以不論
現代中國人怎樣地與時共進、劇烈地搖滾，「西學東漸」天生就是個殘廢，這是一
個非常簡單的事實，就好比領帶打好了卻發現襯衣沒穿、套著上衣忘了褲子、頭上
帶著禮帽但腳卻光著並且沒穿襪子。。。又譬如問妙玉敏感於批判精神卻對信仰麻
木，高寶玉滿目蒼涼地控訴東方文化，但對西方世俗精神卻又沒有真正的宗教立場
的否定和批判，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妙玉說我總是始於二元又歸於二元，這並非我的執著，而是緣起於近百年來東方人
理解西方文化的偏執，以及由偏執而帶來的荒謬，而荒謬的假設又怎麼可能得出正
確的結論呢？事實上不論問妙玉還是高寶玉，都無法給我們提供一個和諧自恰的西
方文化的完整圖景，妙玉持世俗一端，寶玉持宗教一端，我到底應該聽誰的？其實
不但妙玉寶玉，而且沒有一個中國人能夠為我們提供一個這樣的完整圖景，最後不
但沒有一個中國人，也沒有任何一個西人能夠為我們提供一個宗教、世俗完美璧合
的整體圖景，因為這種二元分立結構是西方文化的本質性特徵。

（此處刪除248字）

我覺得我們現代人類的生活環境，已經完全不同於古代東西方經典產生的時代 ──
幾個互不相知的文明被周邊的野蠻所環繞。我們生活在幾大文明零距離接觸、多種
文化價值觀念共存的時代，在這樣的時代對經典不能做狹義的理解，以致於把不同
文明文化的共同價值，都排除在自我中心的理念之外。對待不同文明、不同文化的
基本態度，首先是「傾聽」和「理解」，傾聽人類心靈相通的聲音，理解彼此差異
的緣由，找到共識，存異求同。真理的本質在於她自身的光明，就象浩瀚夜空中的
璀燦星辰，流光遍布；天幕上的每一顆星辰，並不需要通過否定群星的光耀，來證
明自身的存在價值，二十一世紀的人類，應該有這樣的襟懷和理性。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
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這些都是東方文明能夠
帶給整個世界的所有人類，走向真正和平與和諧的寶貴歷史遺產和精神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