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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一場沉重的大霧
送交者: deepwater 2002年06月26日18:40:3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門開了。

他看起來有點緊張。她反而微笑了,讓人吃驚。他穿了米白色的短上裝,頭髮還算整齊乾淨,她天藍色的高領毛衣,不知道是由於暖氣還是酒精,臉色紅潤。

他夾着經典的皮包,看起來有些滑稽。坐在椅子裡,他始終擺脫不了侷促,眼鏡後注視着這美麗在印象里的女人,嗯,咳,他提議出去小坐。也許,這城市的夜生活是多彩多姿的,他有把握。

她抓起床邊米色的仿皮風衣,跟隨他下了樓。

他們散步,街邊還時時掠過出租車,裡面一個個故事,她知道,這城市適合產生故事,他們是要選擇哪種呢?她茫然又清醒,聽自己的鞋子達達的打在馬路上,空氣里的微塵都消失無影無蹤,每個故事都在一一展開。

他不知道要去那裡。他在生活中是個嚴肅的人,其實不是第一次見網友,卻隱約中總有把握不住的感覺,她的美麗一如想象,平靜的遭遇,他努力想了想,記得是他一直生活在這個城市,這煙花之城。他決定帶她遠離喧囂的場合,比如酒吧,迪廳,他要傾聽,要觸摸一個真實的女人。

她順從,輕輕笑,風從頭髮間穿過並逃開。一陣遠遠的香散開來。她剛剛見了他的老師,半年前調動到這個城市,喝了點酒,回憶了往事。往事裡的她張揚姿意,而眾人冷眼旁觀。現在,該走散的都已經走散,溫度冷卻,她悄然離開。她來這裡,見了要見的人,老師安排她住下了,她還是無法入睡。於是,撥通了這個電話。

一家不大的咖啡館,老闆娘知趣,含笑的引他們來看座位。她選了個這個樓層的角落,有落地的圓窗,她喜歡那對面的燈光,這城市因了這燈光而妖嬈與落寞。紫紅木台高出地面一個台階,踏上去咚咚的,一個舊木色圓桌,小小的,暗紅色的圈椅。他問喝什麼,她說咖啡吧,再來水,剛才喝了酒。老闆恰如其分的退去,咖啡,水,都一起上來了,咖啡還算地道,水有點冷,其實她在乎的是咖啡里的心情,水的透明。

他長吁一口氣,好象準備好了一切,深夜,觀眾,劇場,大大的幕布,即將上演。

他側身掏出一包煙,攪了攪咖啡,感覺好多了.他停頓了一下,略帶調侃的問,你也來一隻嗎?她毫不猶豫的伸手接了過來,頭髮似乎輕輕的掠過了他的手背,他掩飾不了短暫的震動,然後熟練的為她和他點着。

她手指很漂亮的張開了,這是她的美麗和魅力,一個煙霧裡的女人,一堆悠遠的往事,尖尖指甲上殘留的猩紅,哪怕還沒有開口,就已經讓人心疼起來。煙頭的明明暗暗,然後燈關了一盞,檣上的壁燈微弱的光。窗外的紅紅綠綠的霓虹燈反而毫不猶豫的射了進來。她直發如黑色的布,他心裡嘆息了一聲,兩個人都躲進了椅子。觸角開始緩慢的伸展伸展。

他在黑暗中,她在光亮的包圍中,他米白的上衣已經脫掉,白色的羊絨在吸收着莫名的香氣和煙霧,她的臉的線條的優美,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煙,在手中。他迎着光,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就這樣一隻接一隻,煙使他們兩個都放鬆懈怠。空氣中,煙草混合了女人香,他笑,擺出高深莫測的模樣,她也笑,脫去了孤冷淒涼。簡單的背景,然後他開始問一直以來疑問的問題,她簡短回答,關於原則,遠處的男人,等待以及堅定不移。她看出了他心底微微的抗議,和其它大多數人一樣,總覺得自己才是最最愛的那一個。其實,她是不需要人懂的。

她問他。他眨眨眼,沒有女友讓他孤單,他解釋。這個角落讓他們訴說的時候更嫻熟,他和她開始象兩個老朋友一樣的會意,彼此欣賞,她陽光明媚的氣味四散開來,他甚至一度忘記了夜色里瀰漫的曖昧的情愫,兩個來自不同方向,去向不同的人,寂寞只能是個藉口,他真的忘記了自己混亂的白晝簡單的黑夜,那個山頂上的建築物,7樓上是他棲息的場所,沒有熱氣騰騰的晚餐和女人的等待,一台分辨精良的屏幕是他生活的來源和去處。這個她已經聽他講述過,隔着塑質的敲打,她還鼓勵
過他的追逐,說喜歡執着的男人,韌而剛,細緻的男子漢。而他每每都是沮喪的帶來些糟糕的消息,憤怒,痛苦,失望,因為他也不屬於這個城市的,他並不知道,他們其實都只是過客。生活在這城市的他,和幾百公里的來到這城市的她,沒有什麼分別。

咖啡早已冷卻,成為故事的道具,一層啡色的泡沫在杯子壁,水,卻一口一口的喝着。本來如此,無味的東西卻仿佛更能持久,她想起舊歌里美酒加咖啡我只要喝一杯想起了過去我又喝第二杯,愛情與激情都是感覺強烈的東西,還是經不起時間的冷靜,終要模糊了去,而伊人的身影,恰好成了故事裡襯托的背景里淡淡的風。

他和她一前一後的走在午夜後的街頭,身邊慢慢看清是些赭色的大石頭,彎彎繞繞的路,她的大方格的褲子如裙,他黑色的鞋子反射着寂寞。這城市開始如往常一樣有風,然後一場大霧很快包圍了他們。

她沐浴出來,挑選了一件肉紅碎花的浴衣,服務生帶着她來到一個房間。他已經在裡面躺着看電視。兩張床,她注意到,白色逼眼的床單。她還是冰水,他說,還是沏壺綠茶吧。洗淨了的她少了炫目的顏色,兩條淡淡的小眉毛尤其可愛。他心底的叫喊,這次, 她沒有察覺。

她出去洗手間,回來,服務生卻叫住了她,叫她去6樓。她揣測,開始不對勁。推門看,一張寬大的雙人床。她平靜的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一點點死去。

他好愛好愛的眼神,她開玩笑的推開一次次努力。表情很多,讓他無奈何。她揶喻的說,不要啊,我不想這樣,警告你哦,不要勉強。他頹然的翻身睡去,她給他講一些小時候的故事,象個姐姐,他慢慢平息了燃燒。她其實暫時控制了這個不安定的夜。

一陣疼痛讓她醒來,睜開是他的臉,痛苦空虛的瞳孔,映着她的受驚。她拍着他的背,乖乖的,別嚇唬人好嗎,好嗎。他臉紅了卻依舊不能放棄努力和侵占,她的身體開始僵硬冰冷,憂慮的本質浮上臉色,真的別讓這一切破壞了,好嗎?好嗎?他終於停了下來,這城市開始輟泣。

他抽着眼,心裡悔着,她木然。

一前一後,他們走在夜闌的街頭,霧包圍着他們,空氣濕漉漉的仿佛滴的下水來,此時開始靜謐的城市,燈光不遠不近,總是在照着他們,可是,在這個冷酷的城市,在濃霧中,他們甚至彼此不能擁有長長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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