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狀態4
4.
1990.夏
北京火車站。
今年夏天好熱，左上方從大同道北京，最後一次享受了不要車票的待遇，可是沒地方享受沒人的車廂。車廂里悶熱極了，每個人卻都及其適應，男人們聊着天；女人們餵奶；打撲克的打撲克，睡覺的睡覺。左上方什麼也不想干，他想睡過去。可是，三年的野地生活卻象一幕幕黑白電影，隨着或車輪子咯噔咯噔的聲音，一遍遍在他的腦子裡放映。背景不斷變化，一會是保定，一會兒是安徽，一會兒又是蘭州。。。可是畫面永遠是火車的鐵軌，音樂也永遠是車輪子的聲音和汽笛的長鳴。。。
終於到北京了。他下了火車，渾身經濕透。背着跟了自己三年的行李，左上方走出這個他熟悉和一直覺得親切的站台。他沒有立刻回家，也沒有朝周圍看。因為他知道沒有人會來接他。三年了，不知道出入這裡多少次，每次的心情都不一樣，都是期盼着不要再回到車站裡面去。今天，他終於不用再回去了，可是，他卻沒有了一點興奮。
空氣里有股燥熱在流動。
左上方站住，點上一支煙，他抽了一口，立刻就有一個人上來拉住他的手：“大哥，要盒飯嗎？”
左上方搖頭，那人不死心，轉過拉住左上方的胳膊：“我們是國營單位，很衛生的。”
左上方厭惡地甩掉那個人的胳膊，扭過頭去。提了自己的行李就走。聽到那人還在後面叫着：“真的，大哥，我們是國營單位！”
左上方在心裡冷笑，想，國營單位？我他媽也在國營單位，三年了，什麼也沒有得到！只剩下一身藍制服，還能抖落掉全國各地的土渣。他走到一個垃圾箱前，把自己的背包猛地一甩，扔了進去。然後他看也不看，轉身走了。後面立刻有人圍住垃圾箱，開始搶那個包。走出好遠，左上方還聽見他們在爭執是誰先看見的。
好了，左上方對自己說，我左上方今天算是真的回來了。一無所有的回來了！三年了，足足三年了！
在這三年裡，左上方先後在冀北山地、內蒙古自高原、華北平原來回流竄，他因此去了京包線的大同、呼和浩特、包頭、-蘭州；京九線的霸州衡水商丘潢川。。。京廣線的石家莊邯鄲新鄉鄭州。。。。。足跡遍及了祖國的河山，多是窮鄉僻壤。那些好的地方人人搶，輪不到他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子。記得在走京九線的時候，他們的口號是“緩解京廣線、京滬線的運輸壓力，加速老區脫貧致富，維護港澳的穩定繁榮”。左上方就想，我幫人家脫貧呢，誰幫我脫貧啊？天天風餐露宿，我這在脫皮啊！也就在那個時候，他開始下定決心離開鐵路系統了。當然，後來發生的事情，還有就是和他好了兩年的杜欣也離開了他，使他最終下走出了這一步。

自從那一晚對杜欣發過誓，左上方就開始琢磨如何早日調回北京。回到河北鐵路局後，他就給車均寫過信，打聽文件的事情。可是車均沒有回信。左上方想，人家新婚燕爾，大概沒工夫理我。於是他又詢問別的同學，有人就告訴他，似乎文件還沒有批。還在醞釀中。左上方想，既然有了提議，遲早應該是會批的，他可以等。可是，杜欣不願意等，她總是催左上方想辦法。左上方沒辦法。他的父母是知識分子，本來就沒有這方面的路子，當初留北京也是趕上那陣風了，歪打正着。這已經讓父母覺得欠了他伯父的人情。橫不能現在還讓人家給鐵路局寫信吧？再說，外地單位不象首都，天高皇帝遠的，什麼僑屬統戰的，誰吃你那套啊？父親對左上方說：“年輕人，吃點苦沒壞處，對自己以後的發展會有很大幫助。”可是左上方聽不進去，他反駁道：“有什麼發展？我就看不出我天天滾得和泥猴似的能有什麼發展？難道還象你們那一代一樣？”
再說，即使左上方能吃苦，而這時候杜欣對他的壓力，讓他也無法再等待。每次好不容易休假回來，杜欣會比以往更溫柔地接受他，兩個人的纏綿已經無法分辨愛情和情愛。這讓左上方覺得幸福，也隱隱覺得危險。杜欣變得異常敏感，她每次的詢問何時回京讓左上方痛苦。兩個人開始有些口角了。杜欣的不滿和怨氣，左上方是理解的，可是他不希望她老在面前提起，特別是他最想和她親熱的時候。有一次左上方剛來情緒，杜欣一把推開他，說：“你到底有沒有準啊！”
左上方很生氣，不禁想，女人怎麼都這麼世故？他沒好氣地說：“你那麼着急幹什麼？我還沒着急呢！”
杜欣來了火：“你當然不着急，哪天你把我肚子弄大了，你也不着急！”
左上方也急了：“你胡說什麼呢？我每次不都是很小心的？”
杜欣的眼淚下來了：“我，我是怕。。。”
左上方看她可憐的樣子，有些不忍，摟住她安慰道：“你放心，不會出事的。我一定娶你！”
“可是我可不願意兩地分居，勞燕分飛的。我受不了。”
“我也受不了啊！我正不是正在想辦法嗎？”
杜欣推開他，冷笑道：“想辦法？你想了什麼辦法？還是讓你伯父寫信？還是讓你那個傻哥們車均給你走門路？”
“不許你胡說我哥們！”
“哼，恐怕人家在溫柔鄉里，把你是誰都忘了，過兩年人家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你還在修鐵路！”
“你閉嘴！”左上方一把推開杜欣，杜欣倒在床上。
這樣的爭吵漸漸多起來，在鐵路的時候，左上方希望看到杜欣溫柔的信，可是杜欣的信越來越少，溫柔的話也越來越少了。
左上方失言了。十一的時候因為工程完不成，他沒有會來，更沒有調回京。年底，他回來了，可是調動的事情仍然沒有着落。杜欣不再吵了，在一起的時候卻好像若有所思。這讓左上方很不安。可是憑着北京人的心高氣傲，他沒有問。
除夕的晚上，杜欣來到左上方家，幫他媽媽包餃子，有說有笑的，看不出她有什麼心事。左上方放了心。心想女人的心大概就是這樣有時晴有時陰的。其實杜欣心裡還是愛自己的，不然都兩年了，有幾個女孩子可以這樣忍受自己的男朋友長期不在身邊的？唉，我還是要對她好一點，今年一定把自己弄回來。左上方想吃完飯好好和杜欣談談，好好體貼她一回。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了年夜飯，看了一會電視台的節目，左上方就拉住杜欣的手，示意她去自己的小屋。杜欣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來和他去了。這時候左上方的父母似乎正熱衷電視裡面的節目，並沒有在意他們的離開似的。其實，左媽媽現在，也已經睜一眼閉一眼了：年輕人的事，還是讓他們自己做主吧！
進到小屋裡，左上方插上門，過來抱住杜欣。一邊吻她一邊說：“多久沒碰你了，我都快憋壞啦！”杜欣卻輕輕推開他，她的眼睛迴避着左上方，低着頭說：“是嗎？”
“當然啊！你不想我嗎？”
杜欣仍舊沒看左上方，而是低聲說：“上方，新的一年，你有什麼打算嗎？”
“當然有啊！這第一個嗎，就是要單位開介紹信。準備結婚。”
“可是你還沒調回來啊！”
“我覺得差不多了。車均說他們已經在討論那個文件了。”
杜欣卻不以為然，“車均這話好像說過幾次了。不是沒通過？”
“我覺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杜欣冷笑道：“你是在騙自己還是騙我？”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還說沒有？你說十一回來準備結婚，現在什麼時候了？”
“那能怪我嗎？項目完不成，單位不讓走。誰都沒有回家。又不只有我一個。”
“你就這麼推吧，推到黃花菜都涼了。”
“什麼？”左上方沒聽明白。
“上方，”杜欣的語氣和緩下來，“咱們，還是，算了。。。”
“你什麼意思？”左上方的心揪起來。
“我是說，咱們，算了吧。這樣省了痛苦。”
左上方愣住了，在他心中，似乎預感到會有這麼一天，因為這一年來他們的信越來越少，從吵架到冷戰，他感受到了他們關係的變化。可是他沒想到會是在今天，大年三十。
“你，真這麼想？”
杜欣似乎有些猶豫，可是她還是堅決的點了點頭。“我實在，受不了這樣，沒個頭的等待。我已經26了，沒有資本再等，等一個沒有結果。”
左上方的聲音很低，他幾乎是強迫自己地說：“你就不再給我一個機會？”
杜欣嘆氣，說：“我已經給你兩年了，可是。。。上方，你是個好人，我也。。。可是，我不能這樣耗下去了。我已經辦好了自費留學的手續，過了年就要走了。”
“是嗎？”這回輪到左上方冷笑了。“原來你早就準備好了。”
“不是！當初我並沒有真的要走，可是，在你這裡我等不到希望！”
“好，我沒有希望，你走吧！”左上方火了，此刻他心裡真是七葷八素的，不知道是恨還是傷心。
杜欣點點頭，說：“這兩年，我想，我沒有對不起你。你也對我很好，謝謝你。”
左上方說不出話來。
杜欣從提包裡面拿出一張自己的照片，那是在一個秋天，滿地是金黃的落葉，杜欣正依靠在一棵樹上，仰着頭微笑。“這個，給你做個紀念吧！”
杜欣把照片放在左上方身邊。
電視裡趙本山的小品正熱鬧着，屋裡傳來一陣歡笑，杜欣輕輕開了門，走了。左上方的淚流下來。他拿起身邊的照片看着，越來越模糊，他攥緊照片，一直把它攥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