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衛老師的受騙經歷

大學畢業後，分回到了父母所在的大學教書。一天，到教學樓去上實驗課。先給學生講實驗原理a,b,c……,接着講實驗步驟1，2，3……,見學生已經上手，就溜了出來，想到系辦公室喝口茶，看一下報紙。還沒進系辦公室，就聽到裡面有人大聲說話。走進去一看，除了辦公室的老師外，還有其它幾位老師，其中一位是我們教研室的小衛老師。小衛老師比我早幾年分來，他有一朋友90年代初到海南淘金，正值海南建省，房地產熱，那位朋友一下子變成了百萬富翁，對小衛刺激很大，聽他講得最多的是一些下海的想法和對學校工資低的不滿，頗有一點兒現在憤怒青年的味道。牢騷雖多，卻也是心已動而身未行，畢竟大學教師還不是一個太差的飯碗。
在小衛老師旁邊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人，聽了一會兒，知道那個人是廣東某絲棉廠的推銷員，他不但推銷絲棉，還推銷獎票。果然看見桌上放着幾袋包裝精美的白色絲棉。只聽他用不太熟練的廣東普通話說，絲棉的零售價是30元，每一袋絲棉裡有一張獎票，面額10到1000不等。有獎票的絲棉售價180元，如果買下打開後，裡面獎票是200元，那麼你可盡掙20元，加一袋絲棉；如果裡面獎票是1000那你可盡賺820元，加一袋絲棉。我看見小衛和辦公室的小元不約而同地摸了摸那些袋子。那人繼續說，他已經在這座城市賣了200多袋，還沒見到1000元的獎票，這是最後幾袋，所以大獎及有可能在這幾袋裡，他怕大家不相信，還顯示了他的身份證，和某廠的推銷授權書。我們都往前湊了湊，裡面獎票似乎隱約可見。只聽見小衛跟小元說，怎樣，要不咱們買兩袋試一試。植物組的王老師說，別傻了，這不是天上掉餡餅，怎麼可能，當心受騙。那人見大家七嘴八舌的議論，問衛生間在哪，走了出去。
他出去以後，小衛和小元拿了所有的絲綿在窗子旁細看，仔細看似乎可以看到那些獎票上的數字，他們挑了兩個。一個看起來是1000，另一個看起來是300。這時那人適時的閃了進來。看他們主意已定，王老師也不再說什麼，只是搖着頭走出了辦公室。當時他們帶的錢不夠，我還幫忙湊了20元。買下，急忙打開，一看，1後面3個0一個都不少，只是在第一個0後面多了一個”.”號，1000元變成了10.00元，300元變成了30.0元。那個人很快對付了所謂獎票的錢，收起剩餘絲棉，還沒等我們回過神來，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最後我們還是打電話給校保衛科，還分頭到學校各出口去堵，都無果而終。騙子既然想行騙，一定有周密的計劃，說不定還不是一個人呢。
兩天后，小衛把錢還給我，本來是不想要的，又怕傷害他。他是一個很自尊，敏感的人，把面子看得比天還大，也就收了下來。他跟我說，就四個字，無知，貪婪！丟人哪！後來又加了三。
不久就有好事者加上自己的想象把這事傳到了學校行政樓，那是個信息中心，不久又以不同的版本傳到各系，被騙的數目越說越大，小衛，小元他們也越傳越傻。有人還給小衛起了一別號180（yao ba ling，嘿，很像美國的免費電話）。我想小衛老師一定也有耳聞。因為有一天，他跟我說，他上課時講到當物體旋轉180度時，聽見有學生在底下偷偷地笑。如果我查出來是誰在傳這件事，我一定給他好看，讓他不及格。到現在我還記得他說這話時的忿然表情。我知道那是他一時的氣話。
這件事對小衛的打擊是很大的，原來教研室開會總能聽到他的聲音，後來他很少說話，剛開始還真有點兒不習慣。再後來，因他弟弟在德國，他打算留學德國。實驗室沒課的時候經常可以看到滿黑板的我不認識的外國字，那是小衛老師做的德語練習。那時，留學簽證還比較難，小衛老師最終未能成行。幾年後，我出國，偶爾打電話給原來的同事，也就知道一些小衛老師的情況。他和本校的一位女教師結婚，不久就有了一個可愛的兒子(被戲稱180二世)，小衛老師還評了副教授，當上了副主任。
去年回去，在校門口遇到小衛老師。他長胖了，已有了一些中年人的氣息，見面很高興，他說一定要請吃飯。我問他，聽說學校成立科技公司，頭很想你去，為什麼不去，那可是你年輕時的理想啊！ 他說，你挖苦我不是？韓愈說，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我是越來越喜歡教師這個職業，你看就是警車開到我跟前我也不用慌。活得坦然自在啊！更何況學校給我的五斗米已經夠我用的了。
小衛老師已經由一個憤青變成了一個四平八穩安貧樂道的中年教師，我不知道應該是為他感到悲哀還是應該為他高興。我想我應該為他高興才是，因為可以感覺得到他的那份內心平安是實實在在的。
這是90年代初我親身經歷的，發生在辦公室里的故事。那時學校里的人還比較單純，騙子不是太多，大家經驗不足，所以好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