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好像不止一個固鎮，我說的這個是下屬山西河津的固鎮，在山西的西南部。固鎮到底算是一個鎮還是一個村，我到現在還湖塗着。它名曰鎮，實際上又是個村，固鎮的領導都自稱是村幹部。它是一個實在不小的村子，裡面的居民有大約9000人。問題是，這個村子以前有老城牆，有城門，有城門外都有廟，裡面有戲台，住着經商的大戶人家。如果城牆還在的話，應該也算是一個平遙的縮影了。有城牆是不是就算城了？沒聽說有村牆的吧？追問一下固鎮城牆的起源，村里人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村子歷史很長。現在每個月三六九周圍村子來趕集的人很多。那不又有點像個集鎮了？集鎮和村是什麼關係？現在工業化了，固鎮村的性質就更難界定了。這裡很多人都不再從事農業，依靠在附近的河津鋁廠、煤礦和小工廠打工。村民白天外出上班，晚上回村睡覺。那這又該算什麼？

背得下來嗎？

領了嗎？

在河津有人找出了固鎮以前的簡短介紹。仔細看看也多為民間傳說。裡面把固鎮稱為固鎮村。這裡跟不少名人有點淵源。它是能人董其武的故鄉。董其武在固鎮被人尊為首領。固鎮原名故鎮，據《史記》記載，明朝理學家薛瑄曾經游過故鎮，並且寫過“故鎮行”的詩。有石刻保留下來，寫着這個城在明崇禎四年經過重修。據說當年李自成鬧革命的時候，把故鎮定為革命根據地，讓當地的富商原智林出資贊助修繕了城牆，並改名固鎮。為什麼非要他掏腰包？據說李自成沒出名的時候曾經和原智林在外地因為爭吃西瓜發生鬥毆。李闖王挨打懷恨在心，所以找茬報復。這一招確實把原智林坑得傾家蕩產，不過卻留下了個歷史文物的城牆。

最後的城牆

最後的城牆

城牆呢？沒有了。解放後固鎮人口越來越多，住房壓力增大，加上文革的洗劫，城牆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只有西北面還留着一丁點斷壁，城牆的位置望出去就是附近著名的王家嶺煤礦，對面山上有巨大的方塊字標示着煤礦的大名。當然固鎮人對此後悔不迭，否則至少也是一個小平遙。關於固鎮的歷史，到底哪個說法正確，現在還是不清楚。不過至少一點似乎挺清晰，固鎮以前是個鎮，只是後來不知怎麼變成了村。莫非城鎮沒有了城牆，就蛻化成了村？這個邏輯似乎也不通，那北京不也成村了？

看見牆上寫的是什麼了嗎？

我們來到固鎮，很少聽到固鎮人談自己村裡的故事，而總是在說河津怎麼樣。也難怪，河津有一個亞洲最大的鋁廠，從一頭開車到另一頭，都不知花了多少時間。看見一個分廠又一個分廠。工人在廠房之間穿梭，都要騎小摩托車。河津與其說是一個鎮，不如就說是個市，而且還是挺現代化的市。馬路修得寬寬的，樓房建得高高的。河津這些年的經濟增長速度驚人，據說換了新的領導班子，更是加速運動。比起太原來，如果不談文化和夜生活，恐怕外觀上一點不輸。這裡的飯店挺豪華，確實是國際水準，還配有英語翻譯：三人間就是”Three Human Life”，住一晚上也要花不少錢。固鎮人說起河津來，那就是希望，就是生命線。固鎮的生命線還有一條，就是山後面的煤礦。為了依託那個煤礦，鎮上的人又開辦了洗煤廠，一下子又能夠解決不少村里人的就業。

老人

老人

從河津到固鎮的路上，還有不少小村子，每個村子的村口都有老式的牌樓，但是看着挺新。文革的時候，村裡的牌樓都當四舊給拆除了，現在又重新蓋了起來。村與村之間的牌樓據說是比着的，這個村有，旁邊的村也要有。這個村氣勢大，旁邊的村也要氣勢大。經過激烈的競爭，最後達到均衡狀態，現在的牌樓都挺大，都挺有氣勢，再換更大的，對誰都不划算了。除了牌樓外，沿途有很多做住宅大門的門臉，展示着威嚴和富庶。同來的老兄說，河津之所以發展快，是因為這裡的人一直就特別爭強好勝。你家安了大門，我就要比你的門還大。再經過激烈的較量，最後達到均衡狀態，家家都是很氣派的門，再換更大的對誰都不划算了。

與河津的現代化不同，固鎮的房子都是老式的斜頂大院。一家一院，雖然常常四壁空空，但是空間十分寬敞，光院子裡就能停上好幾輛汽車。這裡是新老房子混合的。老房子能追溯到明清時期。新房子八九十年代蓋的也有。但是因為建築風格都一樣，進了村很難辨別哪個是新，哪個是老。想想村裡的住房建設理念，和倫敦市中心的建設理念挺接近。建新房還是按照老樣式來，瓤是新的，皮兒還是老的。這樣傳統保留了，而且常守常舊，常續常新。在這裡，守舊與更新之間基本上是天衣無縫。當然，固鎮現在算是一個比較貧困的村子，天衣還能罩得住。如果發展的勁兒大了，保不住天衣也要給撕成碎片。

據村里人說辨別新老房子的關鍵是看磚頭的大小。解放前蓋的房子，都是又長又厚的大磚。後來蓋的房子，磚頭都要小很多。有了這個訣竅，我們甚至能夠判斷出有的房子下半截是老的，上半截是新的。另外，老磚頭裡面有硝，能夠析出白色的粉末來，村裡的孩子們喜歡把那些白色的粉末收集在一起做炮仗的原料。老房子還有一個特點，院牆和門框上方都有很細緻的磚雕作裝飾。新房子也有，但是工藝遠遠遜色於老的。也難怪，這裡的老房子是以前的大戶人家所有，這裡的大戶人家雖然沒有山西名宅大麼大，但建設思路也大致差不多。全村就那麼幾家，連村中央的戲園子以前都是一家人的。這家人的後代還住在這裡。

昔日老宅風韻猶存

磚雕

我們進了以前的王家大院，女主人一掀門帘出來招呼。她大概有四十多歲了，依然精緻漂亮，說話也是斯斯文文，跟我們在城裡看到的打工妹做派完全不一樣。看見了她，我開始注意村里其她的女人，這個模樣的並不少見。這讓我更加堅定了固鎮從骨子裡是個鎮而不是村的信念。村裡的人家雖然屋裡空空蕩蕩，但是門口都擺放着摩托車。一問，原來當地的人娶媳婦時，女方向男方家裡要的條件就是有房有車。這車就是摩托車。沒有摩托，婚是甭打算結。別說，能娶上這麼精緻的女人，不吃飯也要買摩托啊。另外，摩托車不用來帶着女人兜風的時候，是男人到外面打工的必備交通工具，否則晚上怎麼回家啊。

女人

我們唯一見到的固鎮新式建築是學校。大概建於九十年代。校舍雖然沒有多少年，但是已經顯得挺舊。這所學校的建設，是上一屆村長做的一件大事。村頭村尾，房上房下轉了一遭，村裡的房子看着哪兒都還行，不過就是沒有鋪路，有的地方也沒有下水，要跨進大宅門，先要跨越龍鬚溝。

固鎮的未來

固鎮的未來

聽說不久前附近的煤礦又征走了一大片固鎮農民的地。對此，村民們當然是像蚊子一樣地嗡嗡了一陣，當然嗡嗡也白嗡嗡。我忍不住又動搖了，固鎮大概還算是個村。是村是鎮並不在於它有沒有城牆。城牆能建還能推。鎮與村有共同利益，但是又有根本矛盾。鎮的邊界不斷擴張，擴張的方向就是村，村倒是想守，可是守不住。

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