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我在一個小型記者見面會上見到金庸,他有着老派人的得體,雖然自己就是辦報名家,但面對攝影記者炮筒般的鏡頭,他仍然拘謹,好脾氣地聽人安排着位置,以便獲得最佳的光線效果。快門劈劈啪啪地響過之後,突然又圍上來很多人——記者、接待單位的工作人員以及酒店的服務生紛紛要求與金庸合影。鏡頭面前的金庸有些不自在。他仿佛是一個五尺高的稀世瓷瓶,又或者是一處名勝以及一件道具,被周圍並無惡意的,甚至是非常愛戴他的人擺弄着。他是個好脾氣的人,不會說拒絕,但這樣的方式看上去讓他十分不自在。
其實場面並不陌生,那種歌星影星的FANS見面會上,情形遠比這激烈。只是歌星影星們不會尷尬,他們如魚得水,他們甘之如飴,他們明白那就是他們工作的一部分,自己是工業大機器上的螺絲釘,要想紅得長久,就要做模範公眾人物。擁有數億讀者,作品廣為流傳的金庸,是當然的公眾人物。只是與偶像明星相比,金庸的身份沒有那麼單純,他還是著名報人查先生、歷史學家查教授。這多重身份讓他不那麼遊刃有餘。他的尷尬是文人的尷尬吧?
其實大可不必尷尬。看小說的人也不必把拿版稅的作者想象成恃才傲物不拘世俗禮法的黃老邪,作者也需分清自己的身份角色,不妨做個模範公眾人物,這是遊戲規則。可是,這麼幹淨利落的角色轉換,對個老人家,也許有點難。
想到香港另外兩個寫字的人——亦舒和李碧華,也都暢銷得很,倒是從來都不讓人見的。書裡不上照片,不參加售書儀式,更絕的是李碧華,為了迴避讀者,連“香港十大暢銷書獎”也肯放棄。肯定不是因為長得醜,見過照片的人說亦舒雍容華貴,李碧華也頗光彩照人。揣度起來,也許是不想忍受追星般的輕慢和騷擾吧,或者因為是女人,“怕叫人間見白頭”。誰知道呢。
決絕地躲在文字背後,在出版工業高速膨脹,印刷機如輪飛轉的時代,也許是維護暢銷書作者文人尊嚴最後的方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