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面孔
掬雅
在我們坐上去江蘇的火車以後,就開始反覆念誦着一句歌詞:“楊柳斜倚,滿樓紅袖招。”這句歌詞讓人想起秦淮河岸的女子們不管天不管地只管咿咿呀呀地吟花弄月的情景,是我們未到江南前的一個模糊的江南印象。
提到了江南,一定要提到秦淮河。當然秦淮河不能替代江南,它只是江南一個很小的部分,尤其是我們到了南京看到了原版秦淮河以後,這種感覺就更加強烈。秦淮河昔日的繁華已蕩然無存了,那些讓詩人詞人們流連忘返的溫柔鄉全無詩詞歌賦中流傳的堆紅倚翠環佩丁冬。那條河水流至現在,顏色上早已和它的歷史一樣諱莫如深,滯重的墨綠掩蓋了它過去的胭脂色,以及胭脂裡面風花雪月的故事。現在的秦淮河對面豎着極醒目的肯德基的牌子,美國生硬時尚的飲食很輕易地便壞了我們品嘗古典的胃口。縱然楊柳可以斜倚瘦腰,紅袖又能招給誰來看呢?那些手持電話往手裡塞薯條的食客們嗎?
中國淵源的文字歷史中,不由分說地把江南設置到了一個讓人可以任意想象,盡情古典的位置上,但時間拉長這種想象與現實之間的尷尬,雖然這種尷尬緣於文人墨客從古開始的對於江南的喜歡。文人喜歡上什麼東西就會千方百計讓別人也喜歡,他們操縱着文字就和現在的電視操縱着人民大眾的品味一樣具有誘導力。在中國的文字中有關江南的方方面面的描繪頻率高得不象話,有文化的人到了江南如果不留下點筆墨,就好象現在的人沒有文憑似的。這些累積的筆墨到現在,當我們從千里之外看到江南的時候,已經搞不清自己要看的是景物還是這些本身已經成了景物的筆墨們了。
但江南無疑又是一個讓人喜歡的去處。喜歡江南的感覺就象是喜歡一個女孩子,她秀氣,靈動,細緻,體貼,讓你想刻意地不喜歡都找不出充分的理由。女孩子溫柔到了這個份上溫柔能蝕骨,江南也一樣。
江南的細緻無須設計而渾然天成。它們在建築物的屋檐上,在食物的碗碟邊兒的花飾上,在衣服的領口袖邊,納涼老人蒲扇的扇柄和街上女孩子款擺的腰肢上;他們流露各處,無處不生動,無處不鮮活。形象上如此,感覺上更是如此。江南的細緻之內暗含體貼,看似無心,實則有意,在你還沒來得及設防的時候,它從容不迫地貫穿了你的思維,於最精細處引導着你的行動。到了這種時候,小體貼變成了大把握。而你一旦到了這種情境中時,你明知這種細緻是有心機的,也會照單全收。這種認定和對江南的喜歡一樣,是不由分說根深蒂固的。而江南每個細緻又都是有意味的,不是亂細緻。這細緻裡面也通常有着一個或幾個典故。這些典故上至三皇五帝,下至眼前時事,串聯起來後,顯得很是博大精深,讓人無法不肅然起敬。
我們此次江蘇之行由南京開始,至揚州,無錫,張家港,常熟,蘇州一路走下來,景觀多得讓人目不暇接。這些地方共性最多的是景致,差別最大的地方則表現在飲食上,既有共性又有差別的地方應該算是方言了。
這些地方每一處都是應該細細看細細品的,但時間不允許我們這樣。一路走馬觀花下來雖然只能領略個中一二,卻也給我們留下了回味的餘地,所謂花看半開,酒喝微熏,就是這個意思罷。
回頭想想,印象里最深的還是揚州的那一處繡樓。繡樓建的好,保存也不錯,大體的格局都還保持着原本的樣子。繡樓掩映在大宅深院之中,也有假山也有樹,只是沒有人間的感覺。繡樓分上下兩層,沒有樓梯和出路,象個精緻的私人監獄,樓梯上有竹藍大小的洞,是從前遞送小姐膳食的。在這樣地方長大成人的少女,周圍有再美的景物也是寂寞的。寂寞時雖有詩詞歌賦相伴,但詩詞歌賦讀得多了又反添了更多的寂寞,如此的日子循環下來,小姐們想不精緻自己恐怕都不行了。
出來的這些日子,在這個繡樓下面,我第一次想起東北。在南方的古代小姐們寂寞憑欄惜春傷秋的時候,東北的朝鮮族姑娘只怕正裹在漲滿了風的裙子裡盪在鞦韆上,而滿族的格格們則聚集在一起裊裊娜娜地試穿着剛做好的高跟鞋。地域的差別有時是無所謂的,但有時,它是件很重要的事。
在江南的半個月裡,走到哪裡,都聞得到街邊香樟樹在濕潤的空氣中散發出來的那股子脈脈香氣。那香氣初聞沁人心脾,待要細品,卻又沒了,你想放棄的時候,它卻又調皮地出現了。香氣在空氣里細細地流,如一段不可捉摸的感情一般,如影隨形撩撥着你,讓你欲罷不能。
在常熟的興福寺里,除了香樟樹外,還見了一棵枝蔓可以打結的樹。見了那棵樹,才明白‘心有千千結’的詩句不是古人抒情時亂說的,而實在是有感而發。東北是沒有這些蹊蹺東西的,好一點的樹種,象紅松類美人松類也只知道一味對着藍天瞎長罷了,相應而生的詩歌也就難免是‘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地見牛羊。’那樣一派粗聲大嗓狀了。
南方的細是精雕細琢刻意安排的細,北方的粗卻是渾然天成懶得做作的粗。在南方百轉千回的小橋流水的中間,我總會不自覺地念及東北瓦藍瓦藍地飛掠各處的長風,在油綠綠的高杆玉米尖上打滾地翻過去時的迷人姿態。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在一個地方住久了,那個地方的水土便會在不知不覺間,融入人的血液裡面,讓人為它牽腸掛肚。說到底,在北方的日子裡想念南方的時候,就和冬季遙望夏季一樣,時空間的距離總是不自覺地模糊了部分真相,而我眼中那南方的面孔,傍着詩詞而生,百媚天成,讓北方的心無從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