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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哦,穆罕默德·阿麥德
送交者: 唯一 2007年10月20日17:49:3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小說題目愈來愈長,加感嘆詞和標點符號,以至把標題變成“主謂賓定狀”俱全的完整的句子,大約也是一種新潮流吧?於是我想來它個以毒攻毒,將此篇命名為:《哦,我的遠在邊疆的親愛的可憐的維吾爾族兄弟穆罕默德·阿麥德喲,讓我寫一寫你!》,後一想,如此創新,殊非正路,乃罷。
  似乎自從日本電影《啊,海軍》(還有《啊,野麥嶺》)在我國放映以來,“啊”“哦”式標題就多起來了——來自東洋?電影《啊,搖籃》,小說《哦,香雪》,《哦,十五歲的哈麗黛喲》,《哦,我歪歪的小楊樹》……流韻所及,當我這次來上海給《小說界》改中篇的時候,有人建議我把中篇命名為《哦,我的愛》,您受得了麼?
  我看不慣“啊”“哦”。想不到在這個短篇上竟向“啊”“哦”投降。這只能說是穆罕默德·阿麥德的力量。
  新疆慣例譯作“買買提·艾買提”,同樣的名字如果來自埃及、敘利亞或蘇丹,就是穆罕默德·阿麥德,似乎雅氣了些也莊重了些。我幾經推敲,決定從後一種譯法,倒並非想冒充阿拉伯故事或炫耀博學以招攬讀者,而是不如此譯,便不能表達我對阿麥德的鄭重的敬意。

  一九六五年四月,我到達新疆伊犁哈薩克自治州伊寧縣的毛拉圩孜公社勞動鍛煉,分配到三大隊第五生產隊。先是在隊部附近幹活,一個月以後,第一次去離住地四公里以外的伊犁河沿小莊子附近鋤玉米。八點來鍾出發,走到莊子,都快九點了,只見幾個社員還坐在渠埂上說閒話,抽莫合煙。我由於誠惶誠恐,勞動上不敢怠慢,便問了一句:“還沒上工麼?”問完了才意識到,這裡在場的是百分之百的維吾爾人,我的漢話沒有人聽得懂,問也白問。
  但是馬上從人群里站起一位機靈的小伙子,他身材適中,留着大分頭,頭髮拳曲,眉濃目秀,目光流動活潑、忽暗忽亮,鬍鬚茬子雖密卻刮得很乾淨,上身穿一件翻領青年服,下身一件黃條絨的俄式短腰寬腳褲,神態俊雅,只是膚色似乎比這兒的一般社員還要黑一些。他用流利但仍然帶有一種怪味兒的漢語對我說:“同志,你好。你是新來的社教幹部吧?我們正在學習討論《紀念白求恩》呢,來,坐下吧。”
  我解釋說,我不是社教幹部,而是來勞動鍛煉、改變思想的。他睜大了眼睛,把我從頭到腳從腳到頭來回打量了幾遍,突然一轉頭,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的樣子非常粗俗醜陋,與剛才問“你好”的文明樣子頗不相稱。我知道,在新疆,即使懂漢語的鄉下人,見面問候時也是用“好着呢嗎?”而不會說“你好”的。會問“你好”那是見過相當場面的標誌。
  笑完了,他指一指渠埂,用命令的口氣對我說:“坐下,休息。”然後,他與同伴們繼續說笑。他說話非常快,一套一套:表情也很誇張,好像在模仿着什麼人。但是在這樣的說笑中,他也時時照顧着我的存在,一會兒用簡單的話語向我介紹他們談話的內容,原來他們並沒有學習毛主席著作;一會兒又問問我姓名、年齡、籍貫、婚姻狀況、家庭成員、簡歷,幹部登記表第一面和第四面上的幾項,他都問到了,我很佩服他的一心二用的本領。
  這時又來了幾個穿得花花綠綠的女社員,坐在對面的一條渠埂上,不是正對男社員而是拉開大約十幾米的距離,以示男女有別。他“噌”地站了起來,跑到女社員那邊去,馬上,那邊傳來了活躍的說笑聲。
  太陽烤得我已經滿頭是汗了,我已經懷疑這一天還干不幹活了,一位留着圓圓的白鬍子的組長才下令下地。幹活的時候伶俐的小伙子主動和我結伴,不停地和我扯着閒話,不斷地囑咐我“忙啥,慢慢的,慢慢的”。對於我提出的有關勞動工藝上的問題他一概置之不理,同時熱情地向我噓寒問暖,向我介紹在這裡生活應該注意的事項。他說:“我叫穆罕默德·阿麥德,以後有什麼事情,找我好了。”
  直到快收工的時候,我才直腰四處看了看,我發現,穆罕默德·阿麥德干的活比我還少。我是一個人鋤四壟地,他一個人只鋤兩壟,但前進的速度一樣。他鋤漏的生地、野草,也絕不比我少。再一看,我確實嚇了一跳,原來他拿着的是一柄那麼小的砍土鏝,別說是男人,就是未成年的女孩兒用的砍土鏝,一般也比他的大。
  他一邊“幹活”,一邊說一邊笑,肆無忌憚,最後還唱起歌來了,有滋有味,有腔有板,他的嗓子可真不錯。
  後來不知誰笑着說了一句什麼話,他突然生起氣來了,立在那裡,噘着嘴像個孩子,不聲不響也不幹活。過了足足兩分鐘他對我說:“這人是不好人,這人人不是。”他停了一下,調整了盛怒中弄亂了的語法,告訴我說:“這些人不是人。”
  午飯時候,他不由分說把我拉到他家裡去。本來莊子的住房水平低於隊部附近的住房,他住的那個歪歪扭扭的用爛樹條編在一起抹上泥就算牆的爛房,更可以說是倒數第一。他的父母都已老邁,兩個小妹年齡很小,這四個人穿的都是破衣爛裳,只有他一個人穿得囫圇、整潔,還頗有式樣。泥房外面是爛柴草搭的一個涼棚,涼棚下面砌起一個土台,土台上鋪着一塊布滿爛洞、裂紋和粘成一絡絡的羊毛破氈子,氈子上放着一個四角包上鐵皮仍然松松垮垮的炕桌,土台邊連着鍋灶,老太太正把一大把一大把發了霉的麥秸填到灶里,煙大火小,燒開那一大鐵鍋水顯然是很難的。
  我遵照禮儀向坐在室外土台上的二位老人問好。穆罕默德·阿麥德的父親向我還禮和問候的時候,胸腔里發出一種奇怪的沙沙聲,而且結結巴巴,口齒不清。他母親正在害眼病,紅紅的兩隻眼睛眼淚嘩嘩的。穆罕默德·阿麥德卻不耐煩地催我進屋,屋裡擺設稍稍好一點,有半新的花氈,有條案,條案上有挑花桌布與大小瓷碗,還有一排維文舊文字的精裝厚書,這是不多見的。牆角有鑲着黃色條飾的木箱,牆上還有一個不大的鏡框,奇怪的是鏡框哩擺着的全部是穆罕默德·阿麥德一個人的照片,有穿俄式多扣學生裝的,很天真可愛,還有一張穿西服的,拙劣地塗上了顏色,照得卻走了形。牆上除掛着面籮、和面的木盆、兩把未編完的糜秸掃把以外,還有一個大肚的龐然大物——那是一種樂器,叫做都塔爾,我在來伊犁以前已經去過吐魯番和南疆,我是見識過的。
  屋裡空氣潮濕憋悶,我其實寧願出去到土台上坐,但是他正在認真地張羅着。先是在我面前鋪上了飯單,然後打開黃條木箱,拿出兩個小碟,一個碟里放上方塊糖和葡萄乾,一個碟里放着小饢與小餅乾。然後,他從室外拿來一個搪瓷高樁茶壺,從案上取下兩個小碗,給我和他自己各倒了一碗茶:“請,請,請……”他平攤着向我伸手,極為彬彬有禮。從茶色的淡薄上,我又一次體會到這一家經濟上的拮据。
  茶雖淡,方塊糖、葡萄乾種種看來也是歷史悠久,但他的招待卻是一絲不苟,我也就非常感激地端起茶來啜飲,飲着飲着忽然想起了他的父母,維吾爾人是最講敬老的,豈有把老人丟在室外之理。我眼睛看着門口要說話,他已明白,皺着眉對我說:“他們不喝茶,喝開水。”稍待,他又解釋說:“在南疆,沒有幾戶人家喝得起茶。”
  喝了幾口,這道程序結束,他拿起一個小碗出去了,一去好大一會兒也不回來,使我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後他拿着空碗氣沖沖地進來了,他生氣地說:“你是北京來的客人,我要不來一碗奶皮子,這兒的人,太不好了,在我們南疆,一家做好吃的,一定把周圍所有的人叫來。”
  沒有奶皮子,做不成奶茶,但還是一起喝了咸茶,並且吃的是白面饢。我本來中午是帶了饢的,但那是包穀饢。在春天青黃不接的季節,中午是難得有白面饢吃的,看來,他已經全力對我進行規格最高的款待了。
  從此,我結識了這位懂漢語的、殷勤親切又有點神啦巴唧的年輕人。我那時初到維吾爾農村定居,言語不通,心情沉鬱,穆罕默德·阿麥德的存在,使我感到了友誼的溫暖。每逢到伊犁河邊幹活的時候,我就帶上饢,到他家喝熱茶,就是喝碗開水,也是暖的。我得知,他們全家是五年前從喀什噶爾老城(今疏附縣)步行半個月,從新源那邊翻天山來到伊犁地區落戶的。由於他天資聰穎又好學,三年前考上了烏魯木齊氣象學校(他告訴我是“空氣學校”,當時我正抱着維語課本學維語,知道“哈娃”這個詞既可作天空、空氣也可作氣象解,替他糾正成氣象學校),但這個學校的食堂整天吃吐魯番產的白高粱面,他吃不慣,加以家裡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離了他日子沒法過,他便退學回來了,回來後心情抑鬱,整天胡打混鬧。我也把我的大概情況介紹給他,他立即表示:“我聽了心疼得很。”他的“很”字拉得很大,而且中間拐兩個彎。後來他見我穿着帶補丁的衣服,他要說一次心疼,看我吃一次干包穀饢,他也要說一次心疼。有一次隊裡出義務工,到公社西面三公里遠去修湟渠,中午回不來,周圍又沒有人家,只好就着西北風和泥沙吃硬饢,他又“心疼”起來,還掉了眼淚。我問:“你們不也都是這樣吃的嗎?”他說:“我們慣了,你可是北京來的呀。”
  他正式請了我一次客,是伊犁人最愛吃的“大半斤”——抻條面。他自己和面,做劑兒,抻面。他做抻面(當地叫“拉麵”)的方法與伊犁的旁人不同,伊犁人是先把面劑兒做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然後一一拉細,像毛線縷一樣地懸掛在桌角邊,然後一鍋一鍋地煮。他呢,跪在氈子上,做了一個大面劑兒,裹上油,像盤香一樣地盤成一座小山,等到鍋開了,他飛快地拉起來,愈拉愈多,愈拉愈長,中間不斷,直到拉滿一鍋的時候,他才把面從中間斷開。他說:“這是喀什噶爾做拉麵的方法。”說起喀什噶爾,他滿臉的依戀之情。不但面是他做的,菜鹵也是他做。“你的媽媽呢?”我問。“她做不好!”他粗暴地回答。面煮好以後,他倒是很仁義,不但給父、母、妹妹盛好送到手上,而且確實如他所說過的,他推開房門,誰從這兒過他就叫誰來吃。最後,他自己只剩了小半碗。這時來了一隻鄰居的黑白花小貓,向他喵喵地叫,他以驚人的慷慨從他的碗裡用手捏出一半麵條來,餵了貓。剩下的幾根麵條,他也不用筷子,就用手指捏着吃了。都拾掇完了以後,他自己又吃了一個包穀饢。
  利用飯後的融洽氣氛,我向他進了一言:能不能換個稍微大一點的砍土鏝,幹活時稍稍多賣點力氣。他立刻板起了臉,惡狠狠地對我說:“我不愛勞動嘛!我不是國家幹部嘛!我不是積極分子嘛!”
  “那你愛什麼呢?”我沒氣,卻笑着問。
  “我愛玩,我愛看電影,我愛唱歌跳舞,我愛看書。”
  “什麼書?”
  “愛情小說。我最喜歡愛情啦,我喜歡美,漂亮,我喜歡女孩子。”說着說着他轉怒為喜,突然,他向我跪下,給我磕了一個頭:“王大人,請不要肚子脹。”在我莫名其妙的時候,他又粗俗醜陋地笑開了。
  笑得突然,止得也突然,他突然停住了笑,問我:“你會跳‘坦薩’嗎?”
  “什麼‘坦薩’?”
  他抬起兩手,做出一個交際舞的姿勢。
  我不快地哼了一聲。
  “我最愛跳‘坦薩’了。”他哼哼着歌噌地站了起來,一個人前後左右地邁着步子。我當時的心情與交際舞是格格不入的,連看也不看他,於是他改唱維吾爾歌曲和跳維吾爾舞。然後他氣喘吁吁地從牆上摘下都塔爾,一通亂彈,然後把都塔爾乒地一扔,頹然嘆道:“每天都掄砍土鏝,每天都掄砍土鏝,手指頭都粗了,還怎麼彈都塔爾呢?”人是不錯,可是思想太差勁,我當時想。同時我想起,根據我的一段觀察,人們對穆罕默德·阿麥德普遍抱着一種取笑和輕視的態度。當穆罕默德·阿麥德大說大笑或者出洋相的時候,特別是年輕的男社員,便會互相擠擠眼睛,撇撇嘴,老頭兒們也忍俊不禁,有的還搖搖頭,最無保留地歡迎他和欣賞他的倒是女社員,特別是中年女社員。有一次隊裡開會,有一項議題是改選婦女隊長。那天穆罕默德·阿麥德不在,一位有名的健壯而潑辣、剛剛和丈夫打了離婚的女人阿細罕喊道:“我們選穆罕默德·阿麥德!”一句話全場就爆炸了,男女老幼,全都笑成了一團,我也笑了。
  我又想起,有一天我從他家喝茶出來,大隊的會計、一隻眼睛的伊敏問我:“是到穆罕默德·阿麥德家裡去了嗎?”當我點頭以後,他卻大搖其頭,並且連連嘆氣,“哎、哎、哎、哎……”是一種不以為然的腔調。
  這是怎麼回事?
  這次正式請吃“大半斤”,以歡快開始,以興味索然而告終了。而且,在我告辭的時候,他把右腿別在左腿前,身子扭成了八道彎,上身晃動着,面紅耳赤地說:“老王哥,夏天要到了,我的三片瓦帽子再也戴不住了,隊上又困難……你能不能借我十塊錢?”
  我把十塊錢給了他,但心情更加不快了,他借錢的時機和場合使我對他的友誼的純潔性產生了一點點懷疑。至於帽子,我完全懂,維吾爾人不論春夏秋冬、室內室外,是都必須戴帽子的。人前脫帽,是極為失禮的表現。而他的那頂三片瓦帽子,確實是不能再戴下去了。但用得了十塊錢嗎?我懷疑。
  勿謂言之不預,真是忠言逆耳!就在第二天,公社“四清”工作隊隊長等一批幹部到莊子地里參加勞動來了,他們立即發現了穆罕默德·阿麥德的超小砍土鏝。中間休息時,他們集合了全體社員,然後拿起穆罕默德·阿麥德的砍土鏝示眾。維族副隊長講了一大套,我聽不懂,但是口氣嚴厲,這從其他社員屏息靜氣、鴉雀無聲的狀態中可以體會到。漢族隊長拿起他的砍土鏝來說了一句話:“這是砍土鏝嗎?不,這是耳挖勺!”他的話立刻被工作隊的翻譯翻成了維語,又是一陣大笑。
  穆罕默德·阿麥德面紅耳赤,像發了瘋一樣地沖了過去。他口若懸河,與工作隊幹部辯論起來。他還解開自己的腰帶撩開衣服讓工作隊幹部看傷口。翻譯給漢族隊長翻譯的時候我也聽見了幾句,他不服,第一他說他有病開過刀,維語表達的方法是“吃過刀子”(後來我得知是割過闌尾,本來是很普通的手術,但一般維吾爾人認為“吃過刀子”的人是活不長的,故這個論據有一定的說服力)。第二他說批評表揚不能光看表面現象,不能不調查研究。他的砍土鏝固然小一點,但他去年一年上工三百四十五天,今年半年出工一百七十天,屬於全隊前三名,為什麼不表揚(後來我得知,他說的這些情況是有浮誇的,但因為他說得沖,就把那幾個幹部鎮住了)?而同一個隊裡的××××、××××……(他一口氣說了十幾個名字,氣之長可以與相聲演員的“貫口”技巧相比)一貫不出工,為什麼不提?為什麼越是積極上工的好社員越是要聽訓,受批評,而從不上工的人卻兩耳清靜、逍遙自在?再說,去年決算他結餘七十多塊,七十多塊都被超支戶用了,隊上沒錢給他開支,至今欠着他錢,工作隊管不管?不是批評他的砍土鏝小嗎?拿錢來!他立刻買兩把特大號的,一把自己用,一把送給工作隊長……
  他的頂撞使所有的人(包括我)捏着一把汗,因為那個年月不僅在農村,即使在城市頂撞領導也包含着巨大的危險,但顯然他以凌厲的口舌在辯論中占了上風。工作隊長們開始降低了自己的調子,倒是長着圓白鬍鬚的作業組長非常照顧領導的面子,適時地站出來把他訓斥了幾句,宣布繼續幹活。
  工作隊幹部有了台階,離去了,大家一面幹活一面議論紛紛。從人們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一部分人拍手稱快,更多的人認為穆罕默德·阿麥德是幹了蠢事。又幹了一個多小時,太陽還老高,組長宣布收工,但一律不得回家,以免給人以本組收工太早的不良印象。大家聚在地邊抽煙,意思是如果碰到上面有人來檢查,就重新下地比劃比劃;如果沒有,等暮色昏黃時再起立各奔各家。這次照例的呆坐,穆罕默德·阿麥德非常沉悶,連阿細罕和他說笑他也不理。後來阿細罕過來拉他,與他動手動腳,別人笑起來了,他仍然面色陰沉,不理人。阿細罕無法,回頭看見了我,向我求援,哇里哇啦,我知道她的意思是叫我勸勸他。我剛走過去,穆罕默德·阿麥德轉頭說了句:“別理他們!”我說:“社員們都等着你說笑話呢!”他抬起頭,對我說:“你看我這是過的什麼樣的生活啊!”我看到,他滿眼是淚。
  在毛拉圩孜公社,每天我干兩件事:勞動和學習維語維文。所有的維吾爾農民都是我的維語教師,包括他們剛會說話的孩子。一年以後,我已經掌握了大部分日常生活語彙。由於我找到了一本解放初期新疆省人民政府行政幹校編印的《維語課本》,又接到父親從北京寄來的一本《中國語文》雜誌,該期雜誌上刊有語言研究所朱志寧寫的一篇介紹維吾爾語概況的文章,在這兩本書的幫助下,我對於語法也有了初步知識。因此到六六年春夏天之間,我的維語知識,已經足以用來交際了。
  我漸漸知道,年輕人厭棄鄙薄穆罕默德·阿麥德,主要是因為他有股子男不男、女不女的勁兒。老年人則嫌他勞動不好。但大家一致認為他是個善良、重感情、聰明的人。這一年中間遷來兩戶漢族新社員,他們對穆罕默德·阿麥德尤其滿意。因為除了上述優點以外,他還有一個明顯的長處:注意維護維、漢團結,與漢族社員親密無間,溝通了維、漢社員間的感情,確實做到了有利於團結的話才說,有利於團結的事才做;不利於團結的話、的事,不說、不做。乾脆上個綱吧,他是絕無狹隘的地方民族主義的。
  男不男女不女的事我也看出了一點端倪,比如他說話忸怩作態,驚嘆詞多而且拉長聲:餵江,哇那……他又特別愛打扮,留的分頭自然捲曲,又長又密。他還說過:“我的頭髮多好!”這也讓我不喜歡。那年月,連女人都不興打扮,何況男子呢!
  他到底是怎麼回事?有一次我問會計獨眼伊敏:“他是不是‘艾傑克孜’?”
  “艾傑克孜”是我學會的新詞之一,是指一種性變態,漢語叫做陰陽人或者二尾子的。
  伊敏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這話可不能隨便說,老王,這話在維語裡是最難聽的罵人的話了,比罵毛驢子、豬、烏龜頭都更嚴重。”他沉了沉,“主要是他的脾氣,脾氣就這樣。比如說我們民族的規矩,男人跳舞,上臂的動作都在肩的水平面以下,”他做了幾個最常見的舞蹈姿勢,“女人跳舞胳臂才在肩以上揮動。”他又做了幾個女人的舞蹈動作,使我發笑。“可穆罕默德·阿麥德呢,偏偏他要這樣跳舞。”他學起他的樣兒來,是“女式”的。
  果然,原來我不明確,只覺得穆罕默德·阿麥德舞跳得很好,差不多誰家結婚都要請他去跳,但他跳的時候圍觀的年輕人又壞笑,我也覺着好像有一點不對頭,經伊敏一說,恍然大悟。
  “再比如說,我們維吾爾男人沒有做飯的,特別是沒結婚的巴郎子(此處指小伙子),哪有這樣拉麵條的?”他又學起他拉麵的樣子來,“就連罵人,他用的也都是些女人的話。打架吧,他撞頭,而男人打架,可以用拳頭,可以動刀子,就是不准撞頭……”最後他總結說,“我們不喜歡他這個樣子。”
  伊敏的話並沒有使我完全信服,例如拉麵,為什麼小伙子就不能做飯呢?根據我的觀察,穆罕默德·阿麥德雖然家境困難,父親有病,威信、地位極低,但是他有潔癖,類似拉麵條、整理屋子這一類事,他不放心他媽媽去做,而家裡又沒有一個能幹的、年齡相當的姐妹,所以他就把一部分細活接管了。至於粗活,還是由他母親及小妹妹們干。但是他畢竟是有一點“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的異於常人的地方,而他的這些“毛病”,不可能不引起人們生理上的嫌惡。於是,我決定對他採取保持距離的方針,遇到他邀請我到他家裡去,請十次,我去上一兩次,而且去了以後就表示我很忙,不能多坐。他和我說這說那,我也是嗯嗯哼哼,愛理不理的。
  但是他並不介意,始終對我很熱情、禮貌、關心。他與我說話,從來不用粗鄙的字眼,而且神情謙和文明。有一次我生病,嗓子啞了,他給我送了五個雞蛋,急切地向我論證吞生雞蛋是治療嗓子的驗方。幹活的時候我只要稍嫌沉悶,他就過來搭腔。他好像時時注意着別人,對一切新來的人都負有責任,真像是生產隊分工,由他擔任禮賓司接待處幹事似的。
  我詢問了大隊代銷店一名售貨員,這位售貨員原是民族學院畢業生,曾經當過疏附縣小學教師,六二年退職回老家——伊犁的。他在南疆時,是穆罕默德·阿麥德的班主任。他告訴我穆罕默德·阿麥德兒童時期活潑聰穎,功課好,自尊心強,愛激動,各方面發育正常,從十二三歲以後愛和女同學在一起,出現一點或有的女里女氣的現象,並不嚴重,談不到有什麼“問題”,但他因而被人瞧不起,是事實。
  我又問我的老房東,既是隊委委員、又是虔誠的穆斯林的我的房東老大爺,他對這方面的情況隻字未掛齒,只是說:“他們全家都老實巴交,只是他,太調皮。”又感慨說:“現在的年輕人,沒受過苦,光知道享福。我們年輕的時候……”
  房東老大娘插嘴說:“穆罕默德·阿麥德的母親,各方面都好,就是鼻子太糟糕……”
  “她老是流清鼻涕,她要是做飯鼻涕就往面盆里、鍋里、碗裡掉。”說得我們都笑起來了。
  隨着我維語知識的增進,我也聽懂了穆罕默德·阿麥德與女社員在一起時說的那些調笑的話了。我的天,太可怕了,那種粗魯和骯髒確實能把我嚇一個跟頭,雖然我也完全不是什麼清幽細膩人兒,有一次他又和她們胡說八道,我皺起眉頭轉過身去,以維持“非禮四勿”的儒訓,我的反應被他注意到了。幹活的時候他對我說,本星期六他要請幾個藝術家(即能歌善舞者)到他家坐坐,希望我也去。我乾巴巴地回答說:“不。”他噘起嘴說:“這次你要不來,我可肚子脹了!”我就模仿當地社員的說法回答說:“肚子脹了,放幾個屁就好了!”他聽了我的話一怔,往後退了一步,顯出那種驚異、失望、難受得幾乎是恐懼的表情。他哭喪着臉看着我像看一個陌生人:“老王哥,您……”他喃喃地說。我只好一笑。
  收工以後,他沉重地對我說:“唉,老王哥,您幹什麼要學習這個維吾爾語呢?您學這個維吾爾語又有什麼必要啊?我真不願意您學會我們的語言啊!”
  他的話使我完全摸不着頭腦。我解釋說學維語是為了向維吾爾族貧下中農學習,學習維吾爾文化,增強民族團結……他打斷我說:“不,不,不!您不應該聽懂我們那些髒話,您是從北京來的幹部,那些話會污染您的耳朵。瞧,您也說起這些髒話來了,我真心疼啊!您如果學維語,就學那些文明的、美妙的、詩一樣的話好了,您知道納瓦依嗎?”
  我搖搖頭,於是他向我介紹了中世紀維吾爾族偉大詩人納瓦依的情況,他把我拉到他家,從條案的精裝書叢里拿出一本又厚又重、如果是漢文大概相當於五十萬字篇幅的書《納瓦依》,他問:“老文字您認識嗎?”我點點頭。“這本書我看過五遍了,作者是蘇聯烏茲貝克斯坦的阿衣別克,您看您看。”他匆忙地翻着書,“這就是納瓦依詩里的兩句。”他先用維文朗誦,再給我逐字解釋,詩是這樣的:
  
  燭光雖小,卻照亮了一間屋子
  ——因為它正直,
  閃電雖大,卻不能留下什麼,
  ——因為它彎曲。

  他讀納瓦依的詩的時候半閉着眼,一副沉醉的表情。
  “您看您看。”他又翻出了幾張插圖,“這就是女主人公狄麗達爾,狄麗達爾多漂亮啊!你看這風景,這池塘,這花和草,多像我們喀什噶爾啊!阿爾斯蘭愛上了狄麗達爾,卻受到暴君蘇里坦的破壞,勇敢的狄麗達爾殺死了衛兵,從王宮裡逃跑了。奸臣阿拜克抓住狄麗達爾要把她處死,但是擔任過宰相的納瓦依把她赦免了。老王哥,你看看吧,書上並沒有這樣說,但是依我的看法,準是詩人納瓦依也愛上了狄麗達爾了,那麼漂亮的丫頭!要不為什麼納瓦依那麼快就赦免了她呢?”
  從此,穆罕默德·阿麥德成了我讀的維文文學書籍的主要供應者。他幫助我解決文字上的疑難,同時與我一起對書的內容進行熱烈的討論。以我的看法,阿衣別克的《納瓦依》不能算是寫得非常好,語言還不如他寫的另一本書《聖血》。至於說書中的納瓦依也愛上了狄麗達爾,更純屬穆罕默德·阿麥德的獨家發明。但穆罕默德·阿麥德對於納瓦依的崇敬,對這本書的熱愛,對書中人物命運的關切,卻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納瓦依的許多詩句,特別是他的“憂傷是歌曲的靈魂”的名言,確實使我五體投地。後來我不無嘲弄之意地想到:原來不是幾個世紀以前的大詩人、政治家納瓦依,而是這個叫人哭笑不得的穆罕默德·阿麥德愛上了書中的狄麗達爾,瞧他說起狄麗達爾時半閉着眼、溫柔多情的樣子,活像剛剛得到了那位天仙般的少女的一吻呢。
  我從他那兒還借到過高爾基的《在人間》、奧斯特洛夫斯基的《暴風雨中誕生的》(維文譯名是《暴風的孩子們》)的維文譯本。還有一位吉爾吉斯作家原著的《我們時代的人們》,寫得好笑極了。特別是塔吉克作家艾尼寫的《往事》,對於布哈拉經院的記述,確實漂亮。還有一位哈薩克作家寫的《駱駝羔一樣的眼睛》,也很動人……就這樣,穆罕默德·阿麥德幫助我認識了維吾爾乃至整個中亞細亞突厥語系各民族語言、文化的瑰麗,他教會了我維吾爾語中最美麗、最富有表現力和詩意的那些部分。我將永遠感激他。
  六六年夏,大學因“文化革命”而停止招生,我們隊來了一位維吾爾姑娘、高中畢業生瑪依奴爾。她爸爸原在某縣當幹部,據說當過科長,後因“有問題”退職,現在我們隊勞動。他的家要比一般農民富得多,妻子腕子上戴着手鐲,耳朵上掛着寶石。他家裡有嶄新的銅床、縫紉機和自行車。瑪依奴爾本來在伊寧市寄宿中學讀書,一心要考大學中文系的,結果,運動來了,還鄉生產。
  瑪依奴爾個兒不太高,很壯,面色白裡透紅,眉眼舒展,臉型隨她爸爸,略顯扁平,經常穿一件淺色襯衫,深色裙子,短襪套,白色或藍色球鞋。她的腳很大,更顯得青春煥發,有勁。她舉止大方,雖有頭巾卻常常把頭髮露在外面。裙子下面的腿也赤裸着一部分,一派城裡人、中學生的氣派。在農村,是沒有哪個女人敢露出頭髮和腿來的。
  很快就傳出了瑪依奴爾與穆罕默德·阿麥德相好的說法。不用說,對於瑪依奴爾,穆罕默德·阿麥德更是格盡禮賓和接待的職守,他們兩個一見面就說到一塊去了。幹活的時候抬“抬把子”(一種運重物工具,不用肩挑,而是兩個人一前一後用手抓着抬),本來大家都是男找男、女找女結伴的,偏偏穆罕默德·阿麥德與瑪依奴爾組成一對,瑪依奴爾在前,他在後,一面抬土,一面還一唱一和地哼着歌兒,那樣子真像學生下鄉義務勞動。說實在的,有了這位洋溢着活力的瑪依奴爾,倒是帶動他幹活時多賣了不少力氣。我注意到,他那把微型砍土鏝也不拿出來了,而是用了一把他大妹妹平常用的略大一些的砍土鏝。他和女社員的下流談笑也中止了,相反,在瑪依奴爾面前,他彬彬有禮儼然學長。
  他們兩個交換書看,瑪依奴爾漢文比他好,能看漢文小說,給他講過好幾個漢族古代歷史故事,像“晏子使楚”、“二桃殺三士”,他聽起來非常入神。“老王哥,我要學漢文,借我一本書看吧。”他對我說。我能給他什麼書呢?只有那麼幾本。他學了兩天,不耐煩了,“攻擊”起漢語來了:“什麼漢語,槍也是qiang,牆也是qiang,搶也是qiang,讓人笑死了!”
  有時候工間休息時他們脫離開“群眾”,躲在一邊互相教唱歌。瑪依奴爾教穆罕默德·阿麥德用漢語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和《我們走在大路上》,他學得很快,但常常在每一句歌詞後面加一點維吾爾音樂式裝飾尾音。他教瑪依奴爾唱喀什噶爾的民歌,這些民歌當時是屬於應“破”的“四舊”的範圍的,所以當他們倆唱這些歌曲的時候,我總有點惴惴不安,東張西望,客觀上起了替他們望風的作用。遇到遠遠有什麼可疑的生人,我便制止他們:“別唱了!”兩個興高采烈的年輕人莫名其妙地抬起頭來望着我,那種純真無暇的神態真叫人高興。我覺得,有了穆罕默德·阿麥德,瑪依奴爾的學生生活好像恢復了。他們有時候還相互出智力測驗題,在土地上用樹棍畫三角形和圓呢。但農民們卻覺得看不慣了,同時在一般輿論里,頗有一種對穆罕默德·阿麥德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不平。
  我個人倒是很為他慶幸。我希望瑪依奴爾能把他帶得更勤勞、正派一些。我同時竊以為,通過與瑪依奴爾的相好,他那些不健康的心理舉止將得以校正過來。
  但是傳出來了瑪依奴爾父親的聲明,說是娶他的女兒沒有一千五百塊錢的聘禮和五十尺布票是辦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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