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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建築zt
送交者: y2k 2002年07月29日19:06:5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北京的建築

  作者:陳彤

  其實北京的建築沒什麼特別的。除了一個紫禁城,完全體現對稱均衡以外,在我眼裡乏善可陳。但是,這是我上學時的觀點,現在我不這樣看了。

  我過去之所以"小"北京實在是由於我的大學講藝術
的老師的緣故。這位老師尊姓大名恕我不孝,記不得了。但是他講課時的風采我依然想得起來。他講中國古代的建築精華往往是從蘇杭講起,尤其是蘇州園林,講得津津有味。這裡是以小見大,那裡是諧趣橫生。但是一說到頤和園、北海、故宮,馬上口氣就變了。這裡是照搬祖國什麼地方的風景,那裡是體現古人的什麼道德理想。所以在我正在成長的心靈里,播下了"北京建築乏善可陳"的種子。我覺得看到人家什麼好,立刻就搬過來,是最不可取的。如同看到園子裡的玫瑰怒放,立刻摘一朵插進家裡的花瓶一樣。不說別的,單說玫瑰在園子裡好看是因為有周圍環境映襯,插到自己家裡沒有映襯還好看嗎?孤孤零零地只能徒添"傷春"情懷,更不要提什麼生機盎然的美了。當然,我不喜歡頤和園這一類地方,是因為興建她的意圖有一點類似現在各地搞的縮微景觀或民族風情園,總之,集祖國乃至世界建築風景的精華於一身,讓人做到游一處而"小天下"。所不同的是,那時候是搜刮民脂民膏敷衍一個人(慈禧太后),現在則是欺世盜名,敷衍大多數人。

  什麼時候對北京的建築改變看法的呢?這要從一位自意大利回來的親戚說起。那是一個夏天的晚上,我們坐在長安大戲院前面的院子裡,夜風習習,我們喝着大戲院提供的價格奇貴但極難下咽的玩意兒。那位意大利來的親戚說:北京給人的感覺真現代,我快認不出來了。她說意大利以廣場聞名,其實到北京看看,他們就要慚愧,他們的廣場就是過去中國富人家的一個後院。意大利人非常喜歡空地,所以幾乎所有的空地都有非常好聽的名字,也就是說,全叫廣場。我聽了哈哈大笑,我們地大物博嘛!從那天起,我開始注意自己周圍的建築,越注意發現越氣派。從長安街過去一直到中國大飯店,道路兩旁,每一座建築都有絕對的特色。有的古色古香,有的氣勢如虹;還有些地方被法國人稱為小巴黎,另一些地方令日本人想到銀座。我開始喜歡這個城市了。尤其是夜晚,我特別喜歡建國門、三里屯一帶,因為這些地方讓我感覺到什麼是"城市"。城市不是讓人親近的地方,但是她依然吸引人。城市可能沒有靈魂,但是,城市中有夢想。那些實現了的夢想佇立在大街兩旁,那些沒有實現的夢想像霓虹燈一樣忽明忽暗閃爍其詞但是仍然不失美麗不失誘惑……

  北京的建築是一個世紀建築--有大雜院有親王府有計劃經濟時代的筒子樓也有摩天時代的塔樓別墅複式結構。有一次,天南海北的朋友坐一桌吃飯,點的菜中有川菜有魯菜,還有粵菜上海菜,但是卻沒有地道的北京菜。大家想來想去,發現北京菜居然沒有特別家常的平民菜系。不是富貴堂皇的滿漢全席就是雞零狗碎牛羊下水。朋友說,這說明北京只住着兩類人,一類是皇親國戚,一類是駱駝祥子。皇家的東西講氣派講招牌,而祥子家的東西就是一個雜燴。所以,北京的文化觀念也就有貴族式的和祥子式的區別。貴族式的不見得自己得心應手,但是,讓觀者嘆為觀止;祥子式的因陋就簡,在別人眼裡雖然上不了台面,但是在自己看來到是熱熱乎乎,其樂融融。而且,時間長了還可以特"皇城根"地來上一句:"就好這一口。"由此,一位南方的朋友說:我就不明白為什麼北京人非擠在北京不可!北京好,有王府飯店、有王府花園,可是那是你們的嗎?為什麼不自己闖出天下來?

  當然,他最不明白的人中還有我和我的老公。我們長久以來在北京居無定所,一度勉強擠在一個地下室。他說如果在他們那個城市,我們早有像樣的住房了。我不是北京人,但我得承認在北京的求學和工作以及結交北京的朋友,已經深深地影響了我。每每到別的城市出差,總是覺得那座城市設計規劃有問題。比如,他們的居民樓怎麼能蓋在望江樓的對面,讓我好沒情緒。但是說給本地人聽,人家會說:那你的意思是望江樓對面的居民全搬鄉下去?或者和你們北京人一樣擠在一個大雜院裡?那個城市的人自古就懂得生活得精緻舒適,比如我去望江樓的那個黃昏,無數的火鍋擺在江邊,男男女女們熱汗淋漓大快朵頤。這是一個市民氣很重的地方,換句話說,在這裡生活虧不了身子肚子。可是北京不一樣,北京人願意為理想忍受,而且他們還覺得這種"忍受"挺高貴,不是誰都有機會受用。北京人不會在吃羊湯雜碎的時候認為"滿漢全席"勞民傷財,他們會洋洋自得地對吃火鍋的吃淮陽小吃的不可一視:我們有滿漢全席。你們的太小家子氣。這種態度一以貫之,比如人家有個什麼園林,咱們不是說推陳出新,而是立馬照搬放大,然後說:蘇州園林小家碧玉,看看頤和園多大氣。

  現在回到了建築上。我的老公參與施工過無數北京興建的大型酒店娛樂場所,可是晚上他需要回到地下室睡覺。儘管這樣,他仍然自豪。家裡來了外地的親戚,他要帶着上他裝修過的酒店吃飯,好像那是他的行宮!可是,我們有錢的外地朋友闖出天地來,返回北京在風景宜人的郊區買別墅在繁華熱鬧的亞運村一帶置房置地,他們請我們去他們金碧輝煌的家裡做客。所以我真正想說的是,我那時的感覺就像在北京住了多年的祥子,我的自豪是我的背景;可是,我的朋友們的自豪確是來自一分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活。

  我再次想我們北京的建築和我們世界最寬的街道--我們雖然有讓意大利人吃一驚的數不清的空地,甚至有讓他們恨不能回去把樓房全扒了擴建廣場的心,但是我自己認為我們缺乏他們的自信和詩意,那是一種平民化的自信和詩意。即便就是一個後院,仍然稱之為"廣場"的自信和詩意。我們的廣場是"滿漢全席",我們平民的住宅是羊湯雜碎,就是這樣。我們生活在"羊湯雜碎"中的人,為我們有"滿漢全席"而自豪。意大利人有什麼了不起,他們的比薩餅意大利麵條在北京雖然價格不菲,但是在意大利卻是家常便飯。而且他們的這些家常便飯又哪裡是我們"滿漢全席"的對手?他們天天吃的這些東西,還是因為馬可波羅到過中國一回,學餡餅學炸醬麵沒學地道的緣故。

  我常常在夜幕降臨的時分徜徉在我喜愛的北京街道上,讓那些世紀建築作為我身後高大的背景,我喜歡披散着變幻莫測的霓虹燈光,讓自己覺得我是屬於這些繁華絢爛的。我喜歡辛辛苦苦地在賽特貴友這些地方轉悠,然後買回一時欣喜過後痛悔不迭的東西。北京的建築和我住的地下室,滿漢全席和羊湯雜碎,這是我關於這個城市的文化感覺。那是一種一言難盡的感覺。在這種感覺中,有時我會熱淚淋淋,有時我會知足常樂,有時我有擁抱這個城市的願望,有時我感到自己是個陌路人。理由是什麼,可能是因為我是這個城市新增長出的一類人。我不是祥子,可是在這個城市生活久了的人,多多少少會有些"祥子式"的情結,即雖然辛苦但依然滿足,過去這種滿足和皇城根有關,但現在這種滿足是一種生活在小巴黎小東京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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