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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木餐桌之愛
送交者: diudiu 2002年07月29日19:06:5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原木餐桌之愛

作者:中等美女

我理想中的家,須有個必備條件,即有間大廚房。如某些大片中,美國家庭所展示那般:有張原木、長方形餐桌。上面擱着榨汁機。水果盛在一個籃里,蘋果很紅、草莓很紅。另只籃里,睡着一兩根長麵包。

我在廚房,穿件白襯衣、牛仔褲,在煎什麼或烤什麼,總之閒閒地忙。鑑於我對巧克力與生俱來、莫明其妙的牴觸,所以會選粒青橄欖之類在嘴裡當零食,鼻子裡哼首歌,許是陳昇的:流星,流星,你從哪裡來 ……

這時,一個孩子,小小壯壯,長發覆額,穿件黃色格子小襯衣再套件小白T恤,突然便不知自何處奔跑進來,抄起桌上的大瓶牛奶便對着嘴喝。

接着腳步咚咚,又跑來一個,這個小些,是妹妹,結了根長辮子,蘋果臉,葡萄眼,又大又亮,盛得下全世界。嬌嬌地依着我,嘟着嘴告哥哥的狀。

天!我怎能有兩個孩子?打住,再下去,該跑出第三個。

我很喜歡家私,是我的朋友便知道,我愛去家私城閒逛。在那兒,我用掉的時間、給出的讚美,遠勝我對名牌專櫃的服飾。

我尤喜看床與餐桌。

98年,朋友離世後,曾於倉促間有段小戀愛。兩人閒來無事,便去東湖亂走亂看。記得是黃昏,湖畔小樹林上方織網似牽着各色小燈,象鄉村俱樂部即將為大齡青年們進行集體相親似。

我有張娃娃臉,圓的,象永長不大。所以,坐在小樹林裡,坐在最近水處,偶爾探頭看眼自己投在湖上的影時,他便拿我當小妹妹。

但我嫌氣氛曖昧,那天涼秋、那暗香黃昏、那湖面落日,原只宜熱戀男女。而我們距離熱戀,尚有如西天取經那般的遠途。

我們的桌子過去,由我的角度看去,有名單身男子,年輕、側影很好看,一件淺色襯衣。什麼都不做,單只在那坐着,象等人。但半小時後,我確定他來此獨坐,是為緬懷什麼。

而這其間,我的男友不斷向我提及五四運動之類遙遠的歷史字眼。及五四前後的中國文壇,及怎樣品牌的私家車會更宜於他。

他是三十而立,風華之年,事業有成、前程無量的英俊男子,除與我一般有着不甚嚴重但亦不容忽視的胃疾外,幾乎便無大的毛病可供我這般刻薄女子來挑剔。

哦,有一點,他的名字,很簡單、大眾化,曾為我嚴重挑剔,後經說服,自不足名單上剔除。

那是98年,雖距今日不過四年之隔,但當時私家車這名詞運用率遠無現今之高,所以當這三字湧入耳來,無產者便為中產者深感可恥。

與此同時,目光終自那陌生男子處移回,細端詳起面前這年紀雖尚輕,便已歷經生活挫折,而將人情世故一眼透視,而已風雨不驚的人,他的眉眼。

那時我初入社會,但深覺疲憊,有過趁年華正好,找處大樹乘涼之念。

憑心論,他原可能便是我的大樹,但我討厭這樣的季節,這樣的湖畔,一個人為與我戀愛而與我探討五四文學。

所以我聊到餐桌,我說我喜歡長方形,便如綠林王子羅賓與同伴商討大計時,那種男人們圍坐在一起,孩子們四處追逐奔跑,女人們在窗下忙着的,原木餐桌,你呢?

等待回答之前,不知為何,又補來一句:主要是因長方形餐桌,可坐很多人,尤其孩子。

他表現出的興致,如煙花綻放般短暫。女人與男人討論家私,終好過男人為取悅女人而與她討論文學,況且那主題又非他強項。但他的興致盎然的短暫一瞬,為我輕易忽略。如我及時於暮色中留意捕捉,許便不會補充後句。

如現今有的是男人,將我痛斥做惡俗一樣,因我不着邊界、遠離現實、有違國策的惡俗,使他猶豫片刻,終決定不與這般女人苟同。他甚是大膽:我喜歡圓。

受此挑釁,我之火大,不理有沒哪種武斷,由餐桌的選擇偏好而推算人家性情,當即便給他結論,道:如此看來,你是世俗玲瓏之人,遠沒我有稜有角。

他終讓了我,未作無謂爭論。但不同我爭個長短,更是令我下不得台。尷尬、惱火,交織一處,便覺這約會難以為繼,枯坐着。

直至他在朦朦的光中握了我的手,要我同他一道去初秋夜色的荷塘邊走走,才約模原諒了他三分。

經過那單身男子的桌時,他仍以那不變姿態坐着,令我感慨、傷感,心道不知他所緬懷之人是哪個女子?為何與我戀愛的不是他?他會喜歡怎樣的餐桌呢?

我與男友,終未發展至同往家私城去看餐桌與床那一步。倒是曾往武廣六樓看過沙發。有張很好看的墨綠與很樸素的藍色沙發,引起我倆共同的興致與購買慾。

兩人分別坐在那兩張沙發上,手還遙遙地牽着手。那便是我倆相識相往以來最好的一次。沒有爭吵,沒有敷衍,沒有冷戰,沒有背道而馳,也因那一刻對同一物質的欣賞與追求,使我有一瞬想領他去,便在武廣不遠處,有家我常與女友前去流連的家私城,走走看看。

便如推薦一本好書一般,乾乾淨淨,沒有雜念,沒有他意,只為共賞地向他推薦一張餐桌、一張床。

但那時已暗中清楚,自己將不會是他本世紀或下世紀的新娘,惟恐一時衝動,而生出冗長猜想,使局勢無端急轉,偏離我所能控制軌道,所以掙扎半晌,已到唇邊的話咽下去。

不知是否因此故,那日我莫名恨恨不已,共進晚餐時便似即刻要同他分手,各奔各的大道與小橋,貪杯,喝得頭重腳輕,要他扶才能到家。

我幾近是個簡單的人,如不喜襯衣有蕾絲,不喜西裝有暗紋,不喜鞋面有圖案或飾物。同理,家私,我亦只喜簡單,所以有類知名家私,是我最愛。鑑於它名震江湖,在此不作累述。

我是否曾同男性去看過家私?

記憶中,搜搜,有的,跟我爸。

家裡茶几壞了,要更新,我薦了個四四方方的,並自告奮勇扛回家。他道不好,象東北人擱炕上的,執意要我翻出票據去退或換。

家私城,熱情備至,儘管是退貨,仍笑臉相迎,而未抄出綠色小棒或擺張冷麵,將我倆打回家去,所以爸爸大感困惑。

回程中,女兒作東請爸爸吃飯。剛落座,一筷子便磕下來。似我曾於何處做錯什麼,現要秋後算算。

我木着。他厲聲道:一個年輕女孩子,不要老沒事便跑去看家私,人家撞見會怎樣想?怎樣問?
我委曲萬分:我個人愛好,關旁人啥事?況且,我有老去嗎?

自已生養的女兒,哪會不知道?他且自有推斷,如家私城何故待我賓至如歸?

我辯道:偶爾路過,才進去瞅瞅。

臉色緩一緩,先是焦心父親,現在是放下一點心的父親:該去的時候再去也不遲,總之你少去,將那時間做些別的。

這是他生平給我下達的第二道戒令。第一道是我五歲時,我吃棕要就糖,喝粥要拌糖,最後發展至一日三餐要糖,早上刷牙都不忘:外婆,給我的牙刷抹糖。

他返鄉探我,買了個娃娃,背在身後,要我答應不再胡亂吃糖,才給我。

我痛苦至極,無從選擇,便似個身上痒痒的小豬,扭來扭去,不肯答應。

娃娃終是得到了,我的親愛糖罐也隨之遍尋不着了。

我知道是誰令它失蹤,且知是找不回。我的糖,我這樣喊,在夜枕上,傷心地哭。

我對任何事物過度熱愛,最終便會加倍遠離。許是兒時太愛,抑或攝取過多,知道的人都知道,現今每坐餐桌邊,我最厭便是糖醋,但凡有糖,一筷不動。

家私,近來我確是不常去了。除二周前,曾去瞧過一張沙發外。

我目前的餐桌,便是我想要的那種原木長方形,可坐十人,很木很拙。

自己用時,少攤桌布。有朋友來,便展卷藍色格子鋪上去。

廚房原只幾平方,當初裝飾便打通隔壁原是飯廳的一面牆。兩空間合起來,不做拉門或置屏風之類,加之再在原飯廳處開個落地窗,便距我的夢想很近。

唯一弊處是,這般廚房不容煙熏火烤,所以鮮少在家做飯。

晚上或一早,我會在餐桌邊自己的那張椅上,坐着喝水,聽某張CD中的某首歌自某個角落飄來。

如現在。

除喜在客廳窗前發怔外,我亦愛在廚房餐桌邊發怔,想某些事、某些人。

如現在。

我且喜在餐桌邊,執支藍墨水的筆,信筆由疆,將紙張展得四處都是。

如現在。

累時,我會抬眼看眼窗外的綠,遙遠的綠。或看眼窗外的夜,深繪的黑,浮着流螢般的光。

如現在。

走筆至此,當結束。想想,似還有句,可說亦可不說。

看過許多,如法國、英國、意大利等,乃至日本、韓國、香港電影,發現廚房還另有妙處,如耳鬢廝磨。

原餐桌不單只盛美食,它亦是相愛男女的另一張床,另個天堂。

八仙桌,可以嗎?不可以。

圓或橢形餐桌,可以嗎?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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