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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情少女與木匠的瘋狂愛情
送交者: 潤濤閻 2007年11月29日10:59:3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痴情少女與木匠的瘋狂愛情


潤濤閻

(一)
當大多數人日日夜夜轟轟烈烈去了,只有他天天在家干木匠活。這木匠跟他的鄰居關係特鐵。雖然年齡相差10歲,但論輩份算是哥們。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兩家和睦相處不讓表兄弟。不知上幾代的傑作,兩家之間各有自己的院牆,而兩院牆之間幾乎空間不大。那年頭突然天津市收購家兔,農村就掀起了養家兔熱潮。鄰居沒錢買磚蓋兔窩,就跟木匠商量把兩層舊磚牆都拆掉,在中間重新磊一個磚牆,這就把省下來的材料一分為二磊兔窩,而且院裡的地盤也大了。現在的話說這叫雙贏。木匠沒道理不答應,儘管不打算放下木工活去養家兔,可鄰居沒手藝也得讓人家活下去呀。大躍進人民公社把農民整的太窮太苦了。那雙層牆頭多少輩子都沒被拆掉,要不是太窮鄰居也想不到用拆牆頭的磚蓋兔窩。農村里不管跟鄰居關係好壞,都要磊個院牆,否則也得搞個籬笆。

兩家的關係密切,只是兩家孩子年齡差異太大而無法玩在一起。鄰居家的大女兒都上高中了,木匠的兒子還上小學。僅有院牆之隔的兩家雞犬相聞但各忙各的。主要是木匠抽時間打個家具賣錢,根本捨不得時間閒聊。

這木匠不識字,但心靈手巧。沒學過幾何代數三角定理,但只用鉛筆一畫,打出來的家俱處處嚴絲合縫。他的語言能力極強,學什麼像什麼。什麼相聲他聽一遍就能模仿而且非常逼真。不論河北梆子還是京劇豫劇黃梅,他都能唱得跟真的似的。二胡一拉,那二泉映月能讓滿村人當即放下筷子站在自己的院裡搖頭晃腦;黃梅戲一唱,能讓樹上的鳥兒立馬到處亂飛去成雙配對。

上了高中學完了幾何三角的鄰居女孩納悶這木匠叔叔憑什麼就能計算出木料的角度,你說這不是神人是什麼?而最讓她痴迷的還不是木匠的心靈手巧、滿身的音樂細胞,而是他從來都不直接說出他要說的話,那叫幽默。別人聽完後暗笑不止,可木匠說完了就完了,自己從來不笑。搞得鄰居女兒從初中開始沒事就坐在院牆邊上偷聽那邊木匠叔叔的幽默語言。她手裡拿本書,父母以為她在看書呢。

久而久之,當別人都把毛主席當神的時候她把木匠當成了神。更確切一點說就是“偶像”。偶像跟神是有區別的,能力比不上神,但比神親近,似乎看得見摸得着。可姑娘的心聲隔牆那邊的木匠聽不到,看來這偶像還真的不是神。這麼大的心聲他都沒聽到。要說他不是神的事還在後頭呢,否則哪裡會讓痴情少女給整得鋃鐺入獄?

愛情的力量是無窮的,尤其是少女的初戀愛情,尤尤其是多年暗戀偶像的少女的純真的初戀愛情,尤尤尤其是當這種愛情突然有機會爆發的時候。這力量是鐵,這力量是鋼;比鐵還硬,比鋼還強。一旦向着情人開火,就會讓多年的偶像滅亡。


(二)
爆發的那天是夏天即將過去秋天即將到來的一個夜晚。雖說酷暑算是過去了,但連陰天卻無雨的日子比盛夏還難受。烏雲把人壓得透不過氣來,大人小孩都不想呆在房間,樹上的知了都不耐煩地閉了嘴。

前邊一個村子演電影,那年頭唯一的樂趣就是到處找電影看,至於演什麼東西沒人在乎。女孩本來沒打算走4里路去看電影,畢竟在縣城讀高中,城裡電影比農村多多了。但她聽到了院牆那邊木匠在喊:“你們不去,那我又要喝家鄉的水了。”那是電影《南征北戰》裡胖墩的台詞。女孩馬上明白木匠叔叔要看電影去,她靈機一動,跟媽媽喊了一聲“我看電影去了”也奪門而出。

按理說還不到太陽落山的時候,但層層烏雲撥動了時鐘,天提前黑了下來。由於害怕遭雨淋,加上路途較遠,這個村裡的人大都沒敢前行。木匠漫不經心地走着,畢竟彎腰幹了一天木工活了,挺胸走路就是放鬆放鬆腰板肌肉。想到一個大立櫃就要完活,設計新穎造型獨特一定能賣上好價錢,便哼起小曲,神意甚暇,優哉游哉。可對於每天走路上學的女孩來說,這多餘的4里路算是累贅。要不是追隨偶像,她自己都覺得走這麼遠去看已經看過無數遍的老電影是荒唐,簡直無法容忍。

走在前邊的木匠並未察覺自己身後還有一位姑娘跟着。小曲唱完了,一靜下來聽到後面似乎有腳步聲。他回頭一看,朦朧的夜色使他看不清後面的人到底是誰。反正是同村去看電影的,就等他一會,有個聊天的伴兒多爽快。女孩看到偶像停下來了,心裡又激動又害怕。激動的是能跟自己崇拜多年的偶像並肩而行,這可是常常在夢中夢到的情景,今天終於夢想成真;害怕的是木匠要是大罵自己一通,以後這夢可就做不下去了。有夢總比無夢好,哪怕是單相思無結果的的白日夢。

等到女孩走上來,木匠定睛一看,有點吃驚。便問,你一個女孩黑燈瞎火地去看電影?

女孩點了點頭,沒有下文。木匠“嗯?”了一聲,便好奇地追問,城裡的電影院不是常演電影嗎?怎麼跟我這不識字的木匠一樣跑4里路去看露天電影?女孩不說話,只是跟隨木匠起步後那緩緩的步伐向前走着。燒得通紅的臉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她有點不好意思,便無意識地用手把臉遮蓋起來。木匠偶爾回一下頭,但天已經黑了,他看不到她臉上的紅暈。跟她聊聊天吧,他想。畢竟是同路人啊,雖然跟她有代溝,有語言隔膜。不識字的人跟高中生談天說地,話題本身就是個麻煩。他剛要開口,突然間前方一道閃電把前邊的路照得明亮。這閃電是從天到地連下來的,就像一棵樹的樹根,到地面時有好幾個岔。頃刻,“呱啦啦”的雷聲刺耳地撲來。女孩立刻抱住了木匠的胳膊,她有點害怕黑乎乎的雷聲。大白天的雷聲再怎麼猛烈也能容忍。

木匠跟嚇壞了的女孩打趣說,這閃電離我們很遠呢,別害怕,它要是真來到跟前,我那斧頭就把它的根子給剁了!女孩說你那斧頭在哪兒啊?你沒帶斧頭我當然害怕了。木匠第一次聽到她說話發嗲,說着她還緊緊抱住木匠的胳膊不放。木匠倒是沒多想,只是對女孩黑燈瞎火自己去看電影有點莫名其妙。

“沒跟你父母生氣吧?”木匠問女孩。女孩搖頭,頭碰在了木匠的臂膀上,索性就順勢把頭貼在臂膀上不再離開。木匠此時有點發懵,說她是個孩子吧,畢竟17歲了,還是讀書人;說她是個大人吧,可這輩份明擺着呀。他得出結論:這孩子有病。但到底是什麼病,他不知道。他哪裡曉得女孩能把身子貼近偶像如同坐山雕見到聯絡圖一樣,內心的激動難以抑制?她的內心像坐山雕那樣拿着聯絡圖在唱“我為你朝思暮想,今日如願遂心腸。”

“你身體不舒服?”木匠問,他感覺到女孩的臉熱得燙人。女孩把頭緊緊靠在木匠的臂膀上,輕輕地搖了搖頭,是滾動式的搖,腦袋在木匠的胳膊上畫了半個圓。木匠覺得女孩似乎在喘氣,又憋住不說話。這種狀態他似曾相識,那是老婆新婚之夜高興、靦腆、激動、恐懼、等幾種狀態的組合。他懵了,懵得頭昏腦脹,不知自己在什麼時候誤導了女孩。他反覆追憶着,一絲不苟地尋找自己的過錯。尋來找去,就連跟她擠眉弄眼的玩笑也沒開過呀,他覺得自責很難。

“要不我們回家吧,這天氣還說不準真的會下雨呢。”頭昏腦漲的他停下腳步勸女孩。女孩拉着木匠想繼續往前走。木匠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了,他覺得這事有點荒唐,超出了他的想象力。那時他畢竟沒聽說過今天女粉絲捨命追偶像劉德華的新聞報道。

木匠害怕在電影放映的地方女孩會做出這麼荒唐的舉動,那可就有風言風語了。說起來也是明擺着,放電影的鄰村有幾人不認識木匠的?女孩也有同學去看電影呀。木匠站住腳步,告訴女孩:“我帶你去看電影可以,但你只能在我後邊跟着我。否則,現在咱們就回家。要不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沒有雷聲了,你幹嗎抱住我不放?”

他還不知道女孩這時已經難以自己了。她突然蹦到木匠前邊,用雙手摟住了木匠的脖子。然後一抬腳,全身都貼在了木匠身上。女孩比木匠矮半個頭,她把發燒的臉靠在木匠的脖子上,木匠感到像個火爐。就這樣女孩分不清是無意識還是有意識地把自己認為已經發育成熟了的雙乳貼在了木匠的心口。木匠要掙扎,但聽到女孩吭吭地哭了起來。木匠覺得女孩可能受到過傷害,極可能是男女方面的傷害,便安慰女孩說,你有什麼苦就告訴叔叔吧,叔叔給你做主。就是你親爹,我也敢揍斷他的雙腿!


(三)

木匠覺得電影是不能去看了,首先要弄明白女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便說:“在路上這太危險了,說不定就會被路過的人看到。要不咱們到場房去聊聊?”女孩知道木匠說的場房就在兩家房前不遠,便答應了。木匠趁女孩鬆了手便大踏步朝回走。

生產隊的場房在麥場的北邊,那是兩間簡易平房。裡邊一間有個土炕,是看場的人休息的地方。外邊一間是打場時放農具的。到了夏收的時候,寬闊的麥場是曬麥子、用磂軸石滾子把麥粒壓出來的地方。到了秋收時節,玉米大豆高粱穀子花生芝麻都要在麥場脫粒、曬乾。只有在這兩個時節,場房才有看守保護着果實不被偷走。在其它時節,這個麥場就空着。白天有時有小孩子到場房裡嬉戲打鬧。過了收穫季節,電工要把電燈泡擰走的,否則電燈泡會不翼而飛。所以到了晚上,這裡漆黑一片。

木匠悄悄地推開了場房的門,女孩也跟着他摸到了裡屋。掩上門,二人坐在炕邊上開始了對話。木匠心裡波濤滾滾,他萬沒想到鄰居一家看上去幸福美滿,事實上女孩竟然有着不幸的經歷。女孩心裡忐忑不安,她害怕她的真實心理告訴木匠後會導致偶像怒不可遏。被偶像拋棄,心理崩潰的後果不堪設想。就像魚兒離開了水,瓜兒離開了秧,革命群眾離開了共產黨。因為木匠是她心中真正不落的紅太陽。

“叔叔說話算數,說給你做主就給你做主,你現在大膽地講出來吧。是誰欺負了你,你只要告訴了叔叔,以後的事你就別管了。”木匠給女孩打氣,他在村裡的正直甚至勇氣與智慧可以說無人能望其項背,他知道自己在村里受人尊重,可他並不知道自己還有崇拜者。尤其被下一代年輕異性崇拜,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跟有文化的年輕人比,畢竟自己不識字。

“你讓我說實話嗎?”女孩突然問道。“那還用說!”木匠斬釘截鐵。

“我沒有受過傷害,至少到現在還沒有。”女孩還沒說完,木匠立刻追問“那你哭什麼?”木匠的問話與女孩接着說出的話 “很可能今天會受到傷害。” 重疊了。但雙方都聽清楚了對方的話語。

女孩的坦率使得聰明的木匠立刻五雷轟頂,他知道女孩說會受到的傷害必然來自自己。這對他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天方夜譚甚至荒唐至極。“你別說了,你還小,讀書讀糊塗了,不知道怎麼為人處世。我與你爸如同親兄弟,我們雖然不同姓,但輩份是不能不講究的。而且,我有老婆孩子,你是個未成年的姑娘,這這這。”木匠結巴起來就說不下去了。

女孩聽到木匠的言辭教導後一點都不吃驚,她對於木匠這樣的說辭在她心中早就為他準備好了。就像木匠在背台詞,而她才是台詞的原創作者一樣。“可憐我吧,我這輩子不會喜歡上別的男人了。只要你不拋棄我,打我罵我都成。”女孩哀求着。木匠一聽如同火上澆油,斥責女孩道:“哪裡來的‘拋棄’?從來都沒有過開始,怎麼談得上終結?”

“你沒有開始,但我每天晚上都在夢中跟你幸福地在一起。白天隔着院牆我都要聽你的聲音,你那幽默的話語充滿了智慧。每句話都在我的腦海里反覆迴蕩。要是哪一天我沒能聽到你的聲音,我的靈魂都出了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說着,女孩的淚水唰唰地流。寧靜的夜晚,木匠聽到了淚水掉在女孩腿上的聲音。雖然木匠沒有過單相思的痛苦經歷,但憑他的智商與閱歷,他能體會到女孩內心的痛苦。這種苦惱這種幸福加在一起所構成的煎熬,對女孩來說,可算是度日如年。他不能再斥責女孩了,斥責只能給她帶來傷害。但該如何說服女孩呢?木匠冥思苦想起來。


(四)

木匠沒料到單相思的力量是如此巨大。他循循善誘地開導女孩:“我都35歲了,比你大一倍呀。這這這也太離譜了吧?你們同學中就沒有你看得上的?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別人知道後一定認為是我誘導了你。唉!”女孩慢慢地回答道:“我也說不清為什麼,一開始只是崇拜你,久而久之,就常在夢中跟你在一起。夢醒了,可整天的眼前都是你的音容笑貌,老師講什麼都聽不進去。每天回家就貼在院牆邊上聽你說話或走路的聲響。我控制不住自己啊。”

木匠聽到這裡,心裡一振。預感到自己的麻煩大了。便決定告訴女孩的父母,大家攜手幫助女孩擺脫困境。木匠的沉思導致的片刻沉默使得女孩立刻猜到了他要幹什麼,便帶着哭音哀求道:“你要是告訴我爸,我就死給你看!”木匠一聽驚呆了,這女孩連自己剛才想什麼都知道了,莫非是自己肚子裡的蛔蟲?看來這以後開導她算是沒門了,自己想什麼她都立刻猜到了,還怎麼開導?木匠為自己的處境難堪。但時刻把握着他的心理的女孩得知,此時的他並不怎麼痛苦,還為自己有這麼年輕漂亮有文化的追隨者而暗自自豪呢。女孩猜的沒錯,沒上過學的人對讀書人的景仰是發自內心的。而能讓讀書人崇拜,對於沒讀過書的人來說,實在是出乎預料,不自豪都不行。

女孩立刻抓住了這一瞬間,便把身子向木匠靠近。木匠雖然有溫柔的妻子,但他還沒談過戀愛,農村娶媳婦靠的是媒婆,然後在別人陪同下相親。雙方同意了就找個良辰吉日結婚。眼前的女孩似乎要填補他這輩子沒談過戀愛的缺憾一樣,當女孩用手摟住他的胳膊時他感覺到一股電流嗖嗖嗖地渾身上下亂竄。他此時神志還清醒,沒有表示要接受的意思。但對於女孩來說,不拒絕就與接受劃等號了,心中的喜悅難以言表。她終於一抬身子坐在了木匠的腿上。木匠發現女孩已經坐在了自己的懷中,想到後果,理智地把女孩推到了一邊。“不不不行,”木匠結結巴巴地說。然後,他起身要走。他覺得自己沒什麼可說的了,開導沒有用,只好說自己的家庭不允許這麼做。他認識到教訓女孩說她不該如何如何,是對女孩智商的侮辱。

木匠的理智使他成了柳下惠第二----坐懷不亂。


(五)

木匠以為自己拒絕了女孩,女孩就該罷手了。柔和的拒絕也算給了女孩面子,畢竟人有臉樹有皮。女孩會慢慢冷卻下來的;

女孩以為木匠並非是鐵板一塊,給他時間,他會分得清什麼是土塊什麼是金條的。再說了,外人都說他們夫妻相敬如賓,我這鄰居最清楚!他們吵嘴你們外人聽不到而已。他老婆愛她哪裡有我的萬分之一?

從此以後,女孩沉浸在理想的夢中。老天爺總是給有夢的人提供圓夢的機會的,只是有的人看得到機會,有的人看不到,差別就在這裡。木匠的家就在生產隊隊部北邊。生產隊裡需要更新農具,對里有自己的木匠,買木料總比買農具合算,隊長便讓木匠做農具。隊部與木匠家是前後院,在隊部房後面幹活就等於在他家前院幹活。隊部前院牲口大車比較亂,隊長說乾脆你就在後院幹得了。隊長的決定萬沒想到成全了女孩。

木匠干累了就到家裡喝口水,他哼着樣板戲的調兒讓鄰居女孩聽到了。功夫不負有心人,其實她已經琢磨出木匠在前院幹活一定會回家喝水、歇腳的。反正是掙工分,幹嗎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女孩便在中午提前回家。那年頭高中生要“兼學別樣”,就是常常到農村工廠去幹活,防止走白專道路。女孩趁機回家跟木匠“兼學別樣”去了。

二人到底發生了什麼,村里人即使有人看到女孩常常到木匠家串門也沒有懷疑的。首先人家是鄰居,別說還在上學的學生,就是寡婦到木匠家串門,也不能懷疑人家木匠的品德。木匠的妻子漂亮溫柔,加上木匠為人處世堪稱楷模,地地道道的君子,懷疑人家不是自己有病嗎?女孩與木匠二人借着這一天然掩護屏障在大白天別人都下地幹活的時候二人吃起了亞當夏娃的禁果。到底吃了多少回,後來的審查結果表明連二位當事人都說不清了。

一年過去了,女孩高中畢業當了農民。還沒有恢復高考,高中生畢業的結局就是當工農兵。要說憑二人的智商預料不到這事遲早會暴露,那也太離譜了。木匠確實下過狠心與女孩分道揚鑣,女孩也哭着答應了,可不知為何,二人藕斷絲連,一個月的分離後竟然又走到了一起。可老天爺偏偏袒護木匠的妻子,她平白無故愣說家裡可能着火了,干着半路活就跟隊長說回家裡看看。隊長莫名其妙,但火災可不是鬧着玩的,也只好答應了。等到她回家一看,竟然捉姦在床。

至於這個架怎麼打的,就不費口舌了。木匠雙腿下跪,要妻子家醜不可外揚,可妻子不干。等到鄰居放工回家,她便把真實情況通報了。本來女孩的父母不知道她要說什麼,因為她氣得發抖話都說不出來。便勸她天底下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何必如此爆發,難以控制。兩口子鬧彆扭是人之常情,沒必要怒不可遏。可等到鄰居知道了真相後,發瘋的就立刻改成鄰居了。女孩的父母怎麼也不相信這是真的。可女兒回家後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女孩的父母先找到書記,書記說由他來處理。好事不出門,壞事行千里。村里人一下子炸了窩。在那幾乎是禁慾的年代,這樣的女孩太少了。鎮靜下來後,鄉親們看在木匠的面子上都想辦法勸女孩的父母把這事壓下來。再怎麼說,也不是強姦案。書記和村里人反覆商量做出決定:給女孩找個主,最好遠一點,以最快的速度出嫁。結婚證嗎,由書記出面跟公社領導談談,這不是問題。女孩已滿18歲,算成年人了。這麼一來,村裡的媒婆們到處走動了起來,那年頭農村娶不上媳婦的很多,蓋因這裡離北京天津太近,女人能跑到城裡的都跑了,郊區的姑娘嫁到市區,遠郊的姑娘嫁到近郊。遠郊的光棍就慘點了。全村幫忙的多了,很快就找到了鄰縣一位不錯的男孩。

女孩的媽媽覺得木匠太缺德了,叔可忍,嬸不可忍,便到縣公檢法報了案。那年頭強姦犯最輕也是無期,強姦幼女就是死刑。女孩的媽媽說女兒當初還不到18歲。這一條最要命,甭管是不是強姦,只要是幼女,那最低也是流氓罪。所以,公安局給大隊書記打了電話詢問是否屬實,書記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支支吾吾說是二人自願的。甭管自願不自願,跟幼女通姦就是犯罪,先逮捕再說。木匠一生中第一次坐上了吉普車,第一次帶上兩個大銀鐲子,第一次由兩位保鏢持槍保衛進城。只是護送者們的目光五花八門,有遺憾的,有嘆息的,有納悶的,也有鄙視的,就缺羨慕的。

女孩也被邀請到了公安局,二人的招供表明木匠沒有撒謊。審判員反覆追問女孩是不是木匠引誘過她,女孩回絕了。她知道她的話能決定木匠的死活。那年頭只有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沒有律師,法院說了算。雖然女孩的媽媽反覆說是木匠引誘了不懂事的少女,但她給出的證據都是自己的猜測。說謊是要有本事的,她不具備這種本事。她的謊言先後矛盾,有時令審判員啼笑皆非。

大隊書記和公社書記都出了面。法院內部對於女孩主動、木匠不構成誘姦罪意見是統一的。大隊和公社書記的意思是最多判三年監外執行。至於聰明考上縣高中的女孩為何如此放肆,公社書記認為恰恰是她聰明有文化有見識才有了大膽勾引木匠的自信。否則,即使她暗戀着木匠,也只能把愛深深地埋藏在心底。而法院院長認為,如果女孩是個沒上過學的土妞,即使她敢勾引木匠,木匠也不敢答應,那樣他就坐實了誘姦的罪名。木匠是鑽了這個空子。沒文化的誘騙了有文化的,有點說不過去。他還認為木匠判斷女孩的媽媽不會告狀的,他誤判了女孩的媽媽。其實在媽媽眼裡,再聰明的孩子仍然是不懂事的孩子,所以她堅持認為女兒是被木匠誘姦了。一個月不到法院就宣布了對木匠的判決。流氓罪,判處有期徒刑10年,立即執行。

木匠不知道為何那天妻子會突然回家,對擔心着火覺得不可思議,雖然木匠在院子裡搞得到處都是刨花木梢,抽煙極易引起火災。木匠跟女孩有一個月沒有來往了,怎麼老婆突然就來了第六感? 其實,他還不知道女孩懷孕的事。木匠有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後,也就不想多生孩子了便用免費的安全套。跟老婆如此,跟鄰居女孩也如此。只是事情暴露被老婆捉姦在床的當天,也就是和女孩的最後一次他發現抽屜里沒有了套,就跟女孩巫山雲雨了。就這麼一次僥倖,便導致了女孩受孕。


(六)

木匠判了刑,女孩也出嫁了。不是她忘記了當初告訴木匠這輩子不會跟別的男人的諾言,而是面對着輿論與目光,她沒有選擇。

女孩的爸爸有個要求:雖然嫁到外縣對方不知道女孩的醜聞,但媒婆還是要告訴男孩本人實情,就是防止對方發現後退婚,那樣女孩就可能自殺了。男孩相親時看到女孩如此漂亮卻要遠嫁,就猜到了有事兒。當媒婆告訴他部分實情後,他一點也不吃驚,反正比打光棍強,沒打聽細節也就答應了。只是說別告訴他人就是了。結婚後,男孩對女孩非常疼愛,女孩感覺找到了自己的愛情歸宿。她似乎明白了偶像神人與普通百姓之間的差異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大。

可結婚後肚子慢慢大起來了,生孩子按照天數算早產了兩個月。等到接生婆看到孩子,便悄悄問小倆口:這麼個大胖小子不會是早產兩個月的孩子,你們決定是不是要他活下來,如果不要,我來處理。

丈夫一聽懵了,接生婆緊緊盯着他,這決定無疑是由他來做了。雖然掐死個嬰兒易如反掌,但那畢竟是條人命啊。他含着熱淚,一字一頓的告訴接生婆和老婆:“我-要-把-他-養-大!”

“人言可畏呀!”接生婆提醒他。“能吃了我嗎?吃了我就用我的命換他的命!”他的回答斬釘截鐵。

沒有不透風的牆。女孩生下了木匠的孩子的消息終於傳回到了娘家村里。木匠的老婆也知道了。

10年過後,木匠刑期期滿回家了。他知道自己的兒子已經到了該娶媳婦的年齡了,可沒有自己的新房,又是個流氓犯人的兒子,誰肯嫁給他呀?想到這裡,木匠悔恨到了極點,唯一能做的便是亡羊補牢。趕上了鄧小平改革開放,木匠還沒有回家就下定了日以繼夜大干實幹加巧幹打立櫃、造飯桌賺錢蓋房給兒子娶媳婦的決心。可他沒想到的是他到家後老婆、兒子、女兒都不理他。老婆不讓他進門。不論木匠怎麼央求,她都裝沒聽見。老婆發現經過10年的監獄生活,木匠看上去老了很多;丈夫看到歷經10年的煎熬與愁苦,老婆已經過早的白髮蒼蒼了。臉上的皺紋讓他不忍看一眼。只是兒子成了帥哥,女兒亭亭玉立,木匠看着看着就想撲過去把孩子摟在懷中。

書記聽說木匠回來了,猜到老婆不會原諒他,便風風火火趕到了。書記勸告她不論如何不能再鬧了。她仍然不答應,要木匠遠走高飛,願意到哪就到哪,一輩子不想見到他。書記說這房子可是木匠他爸的遺產,沒有道理把人家趕走。她聽到這裡只好說,那要答應兩個條件:一是木匠自己做自己的飯住在東邊的屋子裡,另外兩間屬於她們三口,井水不犯河水;二是不能跟她說話。木匠立刻答應了這兩條。

與以往不同了,此時可以隨便到集市買回木料,堂堂正正地走資本主義道路發家致富了。大衣櫃特別走俏,木匠便日以繼夜全力以赴地干起了本行。僅僅一年時間,他賺的錢就買好了給兒子蓋房的磚和木材。房子蓋好了,兒子娶上了媳婦。可結婚後的兒媳婦也同全家人一樣跟木匠沒有語言交往,如同路人。這也不能怪兒媳婦,她沒有選擇。

打從兒子結婚後,木匠發現縣城裡買轉桌的特別多,便隨行就市打制轉桌出售。

木匠自己做飯倒不是問題,但兒媳婦發現公公消瘦的太離譜了。一家人除了她之外,對木匠都漠不關心,尤其是婆婆,早就把他當成陌路人了。

一天,兒媳婦看到公公幹活時突然停了下來,嘴巴在咬牙,豆大的汗珠在他的臉上翻滾。她知道只有疼痛難忍時人才會這樣,便猜測公公已是重病在身。她立刻去了赤腳醫生家裡,求醫生去給公公看看病。醫生似乎沒聽見一樣。她惱怒了,說打狗還要看主家呢,公公又不是沒幫過你的忙。聽到這裡,醫生才唉聲嘆氣。

看到她要告辭去找鄰村的醫生,醫生才不得不告訴她說:“木匠的病是我最早知道的,他消化不良找我要藥吃,我估計他得的是肝炎,硬拉着他去了醫院。我陪他先後去了三次才確診是肝癌晚期,手術已經沒用了,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腸子和胃。你看他現在瘦得如同骷髏,只有肚子大,來日無多了。等到他的肝功能全部消失,身上的毒素就會把大腦神經細胞毒死而導致昏迷。我答應了木匠的請求,沒有告訴任何人。”

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她坐下來聽醫生繼續說下去:“木匠不讓我去給他打什麼吊針。他說既然要死了,吊針延長的不是壽命而是痛苦。他感激老天爺的安排,能給他機會彌補損失,讓兒子娶上了媳婦。他說他非常感激你不計較公公是犯人而嫁過來。他認為他也該走了。你可知道當年他享受着何等高的威望,受老鄉親們的尊重。現在大家都繞着他走,世態炎涼啊,也沒個盡頭。其實呢,這事也不能怪木匠,你們那個鄰居女孩有病,而且是遺傳病。她爸爸鬧紅衛兵那陣子就把毛主席像章別在胸前的白肉上,對毛主席頂禮膜拜,你說這不是病?要是木匠也印個像章,那女孩也會把木匠的像章別在胸脯上!這事出來後呢,他又請來了一位風水先生。這位江湖騙子在他家轉了幾圈後說他家東邊的牆頭不對,應該跟西邊一樣是雙層的,高高的。因為雙層的隔音。說他家的房屋地勢需要與鄰居隔絕才能免災。”

木匠的兒媳婦一聽愣了,便問醫生那風水先生知不知道女孩出事的事。醫生說那老頭子遠道而來當然不知道。她一聽便對那位老先生佩服至極,暗忖雖然你醫生能診斷女孩有病可你沒有藥給她治病而防止悲劇啊。人家風水先生就能根除災難。她明白了為何鄰居在自己那一方又磊了一層院牆,雖然太晚了。

兒媳婦得知公公即將離去回到家後便做了一碗麵條裡邊加了雞蛋給公公端過去了。“爸,您吃碗麵條吧。”聽到喊爸爸,木匠激動地熱淚盈眶。打從刑滿回家,兒子女兒都沒喊過爸爸。木匠看着碗裡的麵條,便制定了一個計劃。他認為他能完成這個計劃。此時的木匠拉鋸的重活已經干不動了,想到現有的木料能給兒媳婦打一個大的衣櫃。原來的那個太小了,而且樣式也不好看。過去不敢巴結兒媳婦,畢竟自己有與年輕人不光彩的記錄。現在快死了沒什麼可怕的了。


(七)

木匠用了幾天時間掙扎着把樣式漂亮帶有花邊的大衣櫃打好了,柱着棍把油漆上完,躺下後就再也沒起來。昏迷前後兒媳婦一直在旁邊伺候着。當他從昏迷中醒過來時看到兒媳婦還在身邊,又看了看漆好的衣櫃便笑了笑。看到兒媳婦一直在身邊,他感動地要說什麼,嘴巴張開沒出聲,眼裡的淚水流出來了。等了一會,木匠用手指了指立櫃旁邊的一個箱子。他讓兒媳婦打開。打開後看到裡邊有用線繩捆好的五捆錢,那是木匠最近半年賣家具賺的錢。全家4口人每人一捆,另外一捆不用問是給木匠姐姐的。

木匠死後,老婆哭得悲傷至極。三天后下葬,她一直哭個不停。從頭到尾,她嘴裡只喊一句同樣的話:“你怎麼就沒有堅持住啊?”她說的是面對小妖精的誘惑與勾引,一開始他是挺住了,可是最後還是沒有堅持住,沒有成為一千年後的柳下惠。她為他惋惜。在下葬時,她幾乎昏厥。反覆嘮叨那句話似乎表明她對自己沒有饒恕丈夫而悔恨?還是萬沒想到丈夫會突然死掉?

事後有人問她為何木匠出獄後就不能原諒他時,她說出的理由讓人費解。她認為木匠不可能忘記那個小妖精。因為那個小妖精給他生養了一個孽種,木匠不可能不惦記着那個兒子。要是沒那個孽種,她就原諒他了。其實,木匠臨死並不知道他還有個兒子。木匠有一個姐姐,算是能告訴他實話的唯一的親人。她問過姐姐他坐監獄走後的事,姐姐知道他要問什麼,只告訴了他那個女孩沒自殺,遠嫁了,丈夫對她不錯。沒告訴他他那個兒子的事。

木匠的葬禮正好趕上我研究生暑假放假回家。聽說木匠死了,無論如何我也要參加他的葬禮,因為當年我們學校沒有板凳,要學生自己帶。我爺爺找到木匠說後院的樹砍一棵給我做一個凳子。木匠看了看,說這樹還在茁壯成長,現在砍了可惜了。他說他家還有點木料,夠給我做個凳子的。我扛着木匠給我的凳子入了學,直到初中畢業。到了縣高中,學校里的桌椅板凳非常好,不用自己帶了。我都念研究生了,那條隨我接受啟蒙教育的板凳無法忘記。

在墳地我看到最傷心的是木匠的兒媳婦,比邊哭邊叨嘮的婆婆還痛苦。她不說話,她也不能說話,太多的話憋在了肚子裡而悲痛至極。她眼前閃動的是一組刻骨銘心的鏡頭:木匠到死的前兩天用了最後的掙扎才油漆完了給她做的衣櫃。忍受着癌症疼痛的煎熬,那是怎樣的毅力呀?要不是這個大衣櫃,他早就臥床起不來了。她甚至認為公公是給她們小兩口蓋房、攢錢活活累死的,是一家人不理他抑鬱而死的。木匠從監獄回家後只笑過一次,就是昏迷後醒來看到給她做的衣櫃油漆已幹了,總算完成了臨終前的計劃。一個刑滿釋放的犯人,他沒有更高的目標。

她後悔。她後悔因害怕家裡人說閒話給公公造成更大的難堪而沒有理他,她後悔沒有多喊他幾聲爸爸。她後悔的與婆婆遺憾的有所不同。她不恨公公。她覺得公公是個好人,是個君子。

她似乎明白:對偶像崇拜的力量是無窮的;人世間有不少少女對崇拜的偶像痴起情來難以控制。

她似乎理解:成年人彌補談戀愛的好奇心是巨大的;天底下沒幾個沒談過戀愛的男人能經得起痴情美少女的誘惑。


初稿,2007 年感恩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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