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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之城:等候欲望之城發落
送交者: 顧小白 2002年08月01日16:06:0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世界好像只能墮落沉淪下去了,永遠都是灰色的乃至漆黑的——我說的是電影裡的那個物慾世界——而香港電影對此表述尤為強烈。

  在娛樂至上的香港電影圈,首當其衝的類型片就是黑社會古惑仔電影,毋庸置疑,在那個世界裡惡人當道好人難做,只能靠幻想中的持槍英雄來拯救亂世,只能讓觀眾在虛妄的仰視崇拜中找回若干震撼和慰藉,只能把這個極端現實的世界輕描淡寫成一個武俠氛圍很濃
的漫畫江湖。這個世界當然不是江湖,哪兒有什麼大俠高手,更多的是苦澀的無奈與屈服。在無奈與屈服的同時,都市人類恐怕只能在虛幻的傳奇電影中找回一些激情和悸動來聊以自慰,所以港片中才會充滿了老大與兄弟,才會充滿了義氣與背叛,才會充滿了火拚與征戰——所有元素都是足以打動你的不敗經典,都是率試率爽的賺錢寶典,都是無關痛癢的紅塵夢。

  你要是寧願活在成人童話中的話你就看吧,看吧。

  當然你也可以鄙視它們批判它們,儘管萎靡不振的香港電影現如今依舊在靠這些東西支撐着江山,那些利慾薰心的電影公司老闆和喪失真心的金錢編導們根本不鳥你。

  你只能嘆氣,我也只能嘆氣。正因為這一聲嘆息,所以我才想說說最近看到的兩部港片《等候董建華發落》和《欲望之城》,儘管它們不出色不完美甚至糟糕,但是具備了表白的勇氣和主動的批判,這足以讓某些一臉壞笑只顧數錢同時製作出無數粗製濫造的商業電影的敗類們心虛。

  《等候董建華發落》是一向以商業電影著稱的導演邱禮濤在拍完了中國星集團的“大戲”《老夫子2001》之後推出的風格迥異的社會問題電影,電影的名字充滿了商業炒作的意味,讓人急於知道個中詳情,這肯定是出於票房利益的考慮,無可厚非,誰叫這是一個商業掛帥的年代呢?電影講述了香港回歸前二十幾個犯下重罪的少年犯因為港英法律制度的狹隘與荒謬竟然被宣判為“等候英女皇發落”,這無異於終身監禁,而那些真正殺人越貨無惡不作的成人罪犯在廢除死刑的前提下卻很快就刑滿出獄重返正常生活。以銘仔為代表的少年犯們在監獄中苦渡黑暗歲月,慢慢步入青年時代,儘管他們發憤學習努力悔改,可是無良政府以及冷漠偏頗的輿論導向根本不管不顧他們的遭遇,完全把他們當作社會垃圾置之不理。當然不是所有人都喪失了良知,以宅心仁厚的梁議員和有相似童年遭遇的女青年譽玲為代表的社會工作者們為了給無盡等待中的孩子們爭取合理刑期而大聲疾呼上書政府,可是一次次的努力換來的卻是一次次的灰心失望。在香港回歸祖國懷抱之後,他們本以為希望之光重新點亮,以為可以憑藉最高行政長官的力量來改變現實,然而在私利薰心的政客們的重重阻撓下,依然未果,僅僅是把“等候英女皇發落”更名為“等候董建華發落”——這是多麼令人絕望的結局,這結局讓人臉上充滿了死灰色的苦笑。

  整體而言,《等候董建華發落》是一部流於表象的電影,它的影像風格中夾雜着二流商業電影的拍攝方法和仿效前人的記錄片片斷(現在好像牽扯到政治批判的電影就一定要來這一手),給人以膚淺、虛假、無病呻吟的感覺,總是言之無物捅不到點子上去,這是導演功力的問題——如果你看過令人痛心疾首的《老夫子2001》的話你就會知道邱禮濤的感覺多麼差。更加弱勢的是演員的表演,飾演銘仔的帥哥、“天王接班人”李尚文總是把內心戲演繹成表面戲,木訥的感覺一看就是裝出來的,而那些哭泣與絕望就更加無法令人信服甚至想發笑;艾敬扮演的社會工作者還算及格,沒有什麼牽強附會的虛假表演,通常都是在沉靜的狀態中展現女主角的內心情感,比較貼切,面對“流浪的燕子”這部重要電影作品,我們有理由相信此後的艾敬將會開拓出一條也許不輝煌但是屬於自己的電影天地。

  的確,這部電影不大好,看的時候我很少湧現感觸(只有當回憶那些少年犯們犯下極度兇殘的暴行的時候我才對如何對待青少年犯罪這種問題產生了困惑),更多擁有的是平淡如水的感覺,這對於一部妄圖醒世的作品來說無疑是最大的悲哀,相比與同類題材的《千言萬語》簡直不可同日而語。但是我不想指責什麼,更無心痛罵,因為作為香港電影一路的追隨者而言,面對江河日下的香港電影狀況我早已冷漠失望,無法奢求什麼;當那位貢獻過《凶周刊》《愛情夢幻號》等爛片的邱禮濤延展出社會批判的觸角來拍一部這樣的現實題材電影之時,我想,這就足夠了,足夠發出輕聲喝彩。

  對比之下,我更喜歡葉偉民的《洪興十三妹延續篇之欲望之城》。

  首先你不要被誘人的標題給騙了,因為這部電影與那個腥風血雨翻雲覆雨的古惑江湖完全不搭界,更不是洪興十三妹後傳。如果非要有個說法,我會說它是關於澳門的緬懷詩篇,裡面有淒涼的追憶,黑色的祭奠,無助的嚮往,還有殘酷的面對。整部電影在一種很婉約很感傷的氛圍中展開敘說,敘說那些有着悲慘遭遇的煙花女子們的人生,敘說一個城市的荒蕪歷史和積澱的罪惡,敘說時代變遷之下的種種心態。當然,這不是一部作者電影,它依然是追求票房的商業片,有傳統的元素(比如黑社會、紅燈區、小混混),有誘人的情節(比如同性戀、賭局、強姦),有出眾的演員(比如吳君如、黃秋生、方中信),但是以上所有這些東西仿佛都被虛化了,變成了烘托情感的載體,你更多感受到的是角色內心的回憶和掙扎,還有期盼。在舒緩的行進中,城市的景象擦身而過,一張張面孔隱藏着一個個故事,都讓你在心中產生些微的觸動。那些街區,那些人群,那些霓虹燈,那些賭場……原來,回歸後的澳門是這樣一個無法言說的都市。

  葉偉民一向偏重於情感的表白,編織的故事也是圍繞着這個中心展開的,從1998年的《洪興十三妹》、2000年的《山雞故事》直至這部《欲望之城》。在此期間他還執導過一部大製作的動作片《BADBOY特工》,群星薈萃傳奇時髦,可是反響反不如前,也許,什麼樣的人註定拍什麼樣的電影吧,因為,心靈不同,情感有異,一切早有定數。

  需要說明的是,這部電影的編劇是文雋,也就是頂尖拍檔之一(其他兩人是王晶和劉偉強)。這個熱愛漫畫熱愛傳奇故事的電影巨頭,這個造就了古惑仔傳說的矮個子,這個縱橫香港電影界二十來年的小鬍子,真的不能不讓人佩服。他經歷過無數潮起潮落,看盡圈中花開花謝,早已百鍊成鋼立於不敗之地;他可以很商業很黑心,也可以在賺錢的基礎上表達想法注入理念,哪怕只有那麼一點點——別忘了,這一點點對於香港電影已經彌足珍貴。

  《欲望之城》裡頭黃秋生飾演的神父目睹了澳門這個城市的興衰變遷,他引用聖經中關於罪惡之城所多瑪和蛾摩拉的故事來隱喻墮落的澳門和深圳,他心想這些物慾橫流的現代城市終將被上帝焚滅。其實哪座城市不是這樣呢?只不過我們更多關注的是自己存活於其中的故土罷了。故土淪喪,人民憂傷,看不到希望,只能繼續在飼養自己的欲望之城中蔓延無盡的人生,好像被判了無期徒刑的冤獄囚徒,在麻木中等待發落。

  別幻想別回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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