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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毛阿清 三 快樂公主
送交者: veranda 2002年08月05日17:19:2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三)快樂公主

那裡知道我這一次出差出到過年才回來,而且是心裡很亂很亂的回來。我跟着林工一到海城就開始忙活,和其他人一樣穿灰色的肥工作服,吃大鍋菜。我跟了林工一段時間,早就摸熟了他的脾氣。雖然他一開始象個工程師不吃"領導說對就是對,領導說錯也是對"那一套,其實大部分時間是吃的,所以除了少數技術上的問題我會提出來和他爭以外,其他一切他說了算。因為工程馬上要上馬,我們的工作量很大,有時要加班很久。雖然不需要什麼創新,可是也不完全是簡單的重複勞動,林工一反在太古城裡西裝筆挺的常態,變得鬍子啦喳,每日裡跑前跑後反覆核對,害的我跟在他後面測了一遍又一遍,誰也不敢出什麼差錯。一次,我爸爸經不住我媽的羅嗦特地到海城來看我,帶我去總部見了幾個伯伯,我發現他們也是計算機全面工作圖紙滿桌都是,不停的被人中斷談話去交代任務。

日子一天天過去,活干順了以後我覺得挺孤單的,我們組裡沒有其他的年輕人,每次休息我都在一角看那棵快死的盆景死到什麼程度了,真沒意思。和劉輝的電話一般一個星期才能通一次,而且我還沒來得及張口探問他對於家紅的心態,他就說他正忙的團團轉,沒有幾句話就擱掉了,我呆呆的望着窗外,寂寞一點一點的爬上來。這時有個小伙子經常跑來組裡和林工接洽,他叫葉榮,我第一眼看到他時,他同樣包在灰色工作服里和林工在聊,兩個人都頭髮亂糟糟相應成輝,葉榮朝我微微點點頭,我心想這個人怎麼好象不修邊幅。幾周下來我們聊過幾句,我覺得他比我老成一點,幹活非常細心。而且我也了解到他要比我大幾歲,稍早點進公司。有一天他跑來和我說:"小清,小梁他們這個周末有個晚會,你能不能去?" 林工在旁邊攛掇說:"小清,你去吧,熟悉熟悉這裡的年輕人。"我想了想,爽快地說好吧。葉榮說他先來找我,然後一起去晚會。

晚上我打開門時,真的大吃一驚。這個居然是葉榮啊,頭髮上的摩絲打的閃亮,白襯衣深紅領帶,一套黑色的西服筆挺,手裡提着一件風衣,完全是太古城裡的作派。那套西服雖然應該價值不菲,也得有人能穿得這樣好看才行。不過葉榮顯得比我更吃驚。我平常在肥大的灰工作服裡面呈菜色,跟着林工一個提着工具箱,一個拎着報告圖紙。其實開始我也想收拾一下,那裡知道忙亂的不得了,能把活趕出來就不錯了,所以在太古城裡的那一套作風被我迅速淘汰了。不過今晚,我是打算去好好玩一玩。所以我到樓下的髮型沙龍里打理了頭髮修了眉,菜色的臉孔在濕粉的幫助下居然顯得充盈剔透,還有口紅眼影香水睫毛膏全部被我細細的不着痕跡的用上了,這些太古城的必需品總算從袋子裡被放出來透了口氣。

我穿上雪白的帶梳理上裝和大紅格子的百摺長裙時,曾想過這樣好象太純情了,有點不適合我,我有男朋友了。不過又想我這麼久不能回太古城去,這套衣服不穿的話會在下個季節的太古城全面過時,而且別人覺的我純情那是他們的事。於是又加上同色質的大紅格子圍巾和外面的雪白羊絨短裝。最後穿上了聽了張酈的話買的漂亮高筒靴子,就算用張酈從頭到腳的理論來衡量也都很完美了。於是當我笑盈盈的開門看到葉榮時,他看到我的盛裝打扮着實驚了一驚,隨後笑起來說:"哇,小梁他們要嚇一跳的。"

進入晚會的場所,我才知道居然來了那麼多的年輕人,幾乎全部樂成一團為今晚能夠排出假來參加而高興,場面非常熱烈。這是一種太古城裡想象不到的直截了當的簡單快樂,我都幾乎可以感到一點點騷動。葉榮很快找到了小梁他們,我發現葉榮在這裡認識不少人,因為他不停的和人在打招呼。慢慢的大家坐成一圈開始遊戲,擊鼓傳花總能帶給人那種立體的心跳感,很多人花到了問題答不出,被罰去唱歌,念順口溜,做手勢,結果常常是發生如雷的爆笑,簡單遊戲的力量在這年輕活力的氛圍里被發揮的淋漓盡致。時間過的很快,大家的情緒心跳一直高漲着。一會兒主持人說遊戲結束舞會開始,茶點在外面。

於是燈光暗下來音樂輕輕響起,大家立刻放鬆下來,小梁他們立即四下做散尋找女伴開始起舞。這些同事們看起來都非常有禮,我正要接受邀請去跳舞,扭頭看到葉榮拿着兩杯茶往這邊來,便擺擺手坐下了。葉榮把茶遞給我,興致勃勃的說:"你要不要唱歌,如果現在不點十分鐘以後就要可以排到天亮了。"我笑笑說不唱,心想這種場合只有真正有實力的人才會不被噓下來。於是葉榮轉身去和女主持說了什麼,然後開始請我跳下半曲舞了。我驚奇的發現跳舞的同事居然個個都跳的不錯,不過這樣就不會有人來踩我的腳了,我又暗自高興了一下。葉榮跳的很規矩,因為只有半曲,我們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結束了。他立刻散沒在人群里了,而小梁他們立刻圍過來請我,音樂一開始我發現原來葉榮和女主持開始對唱了,他一開口我就知道他唱的很好。我一邊和小梁他們聊從哪個部門來做什麼具體的活什麼時候到公司的,一邊開始打量這裡的女孩子們。我發現我平常在路上看到的女孩子們都集中到了這裡,心想所有的年輕女員工一定都被開了綠燈,今天晚上統統不用值班。不過我一眼可以看出這裡的女孩子雖然有的比我漂亮,恐怕卻只有女主持人可以和我不相上下,因為我有一條漂亮的大紅格子百摺長裙。我暗暗驚嘆當時張酈堅決要我帶上它說會有用的。

當大紅格子百摺長裙飄到十二點的鐘聲響起的時候,我已經知道女主持叫小燕是財務部的,小梁一夥大部分人的名字,以及葉榮並沒有請很多女孩子跳舞,一直跑進跑出幫主持人加茶點安排唱歌次序等等。我出去吃了點茶點便和葉榮小梁他們告辭,小梁他們份外惋惜極力挽留,葉榮見我很堅持,便說先送我回去,再來找他們。我連忙罷罷手說公司排了車子直送不需要擔心。葉榮便送我到車上,很抱歉的說他也是組織者之一不能很快離開。我見他說的那麼認真不免莞爾一笑,揮手說了再見。我到了車裡想想其實不該這麼笑,不過我有一個愉快的晚上以後的事情以後再想吧。

從那以後,我的生活突然有趣起來,主要原因是林工和葉榮的前邊接洽已經完畢,偶爾跑腿到小梁他們那裡去的任務由我來承擔。小梁他們的地方雖然外型和我那裡差不多,都是幾層樓的小小火柴盒;但裡面要簡陋很多,可是他們毫不客氣把那裡改造成他們的天堂,比如那一對效果很好的音響在休息時總是播着最流行的音樂。這是一個年輕的群體,在一片藍色的工作服里朝氣蓬勃,而且極度匱乏女孩子,所以我受到了熱烈的歡迎,連我對電腦拱豬的一竅不通都竟然沒有受到任何的鄙視,每一個人在場的人都很兢兢業業的教我希望能迅速拔高我的技藝。而我在每學一樣新東西的時候都興致勃發,勤學苦練,一來二去在沒有任何困難的情況下我和他們混熟了。他們常常問我的工期,大家可以一起玩常規節目電腦拱豬。

我在小梁他們那裡玩的如魚得水也是有原因的,因為我立刻發現這裡的小伙子不太可能追求我,他們都知道我從林工那裡來。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想到林工他們能在這裡那樣的高高在上,不過這也暗暗合了我的心意,和小梁他們的交往沒有任何的負擔,我根本不必擔心要向他們解釋劉輝的必要。我還暗想我如果是個小伙子,那這裡的女孩子雖然稀少,但肯定個個都對我有好感,就象她們對葉榮的那種感覺。葉榮雖然和我一樣有優勢,但他不需要象我對所有的人都是淡淡的不深交,他可以和很多女孩子笑的很開心,就象小燕。

小燕能當上晚會主持人和她那雙大大的眼睛是分不開的,而且她又是個活潑的女孩子。我很驚奇的發現小燕能為了一張小到十幾塊錢的發票而親自跑來,因為財務工作者的崇高地位我在我媽那裡早接受了啟蒙教育。我媽指點了關於"領導說對就是對"的格言以後,另外又加了一句就是象她這樣的財務人員也是很值得尊敬的。事實上我也曾親眼見過一位財務大人的頤指氣使,完全不下於經理助理發現昨天的煙蒂而找到清潔女工的居高臨下。

我後知後覺的看出小伙子們都很喜歡小燕,而且都一有機會要繞在她身邊看看有沒有機會追求她,所以我幾次以後對於小燕被他們圍在中間朗聲大笑也就不以為奇。其實說心裡話我很喜歡小燕,她是那種單純沒有心計的女孩子。不過我覺得她對葉榮有一點點的另眼相待,也許是葉榮在的時候她的笑聲最明朗的緣故,我為此第一次仔細的打量了葉榮,也第一次發現葉榮好象有一點點象鋒,也是被圍在中間又身材偏高。那一天葉榮站在窗前的陽光下很開心的喝茶笑着,一雙挺拔的劍眉揮灑着一股在這裡罕有的書卷氣。連我看到這種舉手投足之間的瀟灑都不免有點暗暗動心,心裡想劉輝不可能有這種輕鬆的城市氣息,我突然發現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劉輝和他摟家紅的煩惱了。

小梁他們那裡發現了一點問題,林工帶着我在那裡結結實實地駐紮了幾天,我基本上被派去和葉榮做對手工作,經常是兩個人很細很細的查每一個細節,末了讓林工幾個來覆核。幾天下來大家常常幹了很久到晚上也不停,我覺得葉榮做事喜歡把東西搞的完美一點,這和劉輝喜歡理一個主幹不顧細節的風格完全不同。也許是搭檔的關係葉榮經常喜歡問問我的意見,不象劉輝總是他自己說了算。而我沒有把握是很少有意見的,所以工作的時候我們的交談其實並不多。

葉榮喜歡在幹完活休息的時候自己放一點音樂,我常常在音樂播起的時候站到窗口去休息一下。我雖然長手長腳頗受舞蹈老師的青睞,卻只是對鼓點敏感而已,事實上是個典型的五音不全。不過這個缺陷在家裡引進了家庭影院以後得到了全面的彌補。我的鄰居那時特別喜歡在周末蹭到我家,口稱我家剛買了最新的碟片,不用太可惜。每每霸着話筒苦煉他的獨唱, 等我昏昏欲睡時交給我一個在對唱里唱女聲部的任務。做為補償他幫我挑了幾首簡單易學的歌,說是鐵棒都能磨成針,就不信不能把我培養出來。

這天白天的工作非常的不順,林工讓我晚上留在小梁他們那裡再自己重複做一次。而冬天的傍晚通常來臨的很快,天色陰陰的,休息時間大家連燈都懶得打,音響里傳來的歌聲哭泣的異常厲害。我雖然不諳音律,可是對於如泣如訴的傷心情歌卻異常的沒有好感。我正站在窗口發悶,聽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抗議到:"我真想不通他們為什麼要搞的象哭一樣。" 葉榮和小梁都笑了,葉榮轉過椅子眉毛揚起來看着我,忍住笑道:"因為情歌大多是唱給傷心的人聽的。"說完和小梁交換了一個眼神。我暗暗想我也為了劉輝跟家紅的事傷心過,不過沒發現和這種歌有什麼聯繫。可是葉榮很快調了一支曲子,一段橫空出世的悸動吉他和弦頓時讓我沉靜下來,所以當質感的歌聲飄起的時候,我的心空靈起來,第一次感覺到那一種惆悵和無奈交織在一起的輕微的麻木。我從窗口旁茫然的轉過身,在顯示器微弱的光下看到葉榮略帶憂鬱的雙目時,竟然有那種當年偶然看到鋒遠遠走過的感覺。

突然走廊里傳來尖叫嬉鬧和一串急促的腳步聲,不到一會兒小燕的朗朗笑聲已傳進了屋,隨着啪啪的開燈聲,房間裡頓時充斥着一片刺目的雪亮。小燕大聲的說道:"喂,你們幾個懶蟲也太懶了呀,燈也不開--"她頓住了,她沒有想到我會在這裡。我朝她微微一笑,可她的臉還是頓時窘的漲紅了。她馬上壓低聲音和葉榮小梁他們說了些什麼,我只聽到關於晚會單據的幾個詞,三人立刻出了門。我開始慢慢的打開圖紙要開始工作起來,心想小燕好象對我有一點點的排斥,不過我這種經過老媽親自鍛造的不冷不熱的理性形象是斷斷不會有錯的。這樣想了以後,我就聚精會神的開始幹起來。葉榮他們到了很晚才回來,我已經把自己的活全部做完了,因為等不及葉榮,我只好模擬他白天干的樣子吩咐其他人做了幾個關鍵的步驟。葉榮看到我幾個小時的成果,很是吃驚。我看到了他眼裡的讚賞,那是與看到我穿百摺長裙翩翩舞姿時的讚賞截然不同的,我一下子感到我贏得的是尊重。我也立刻發現這種感覺是那樣的可貴,因為我好象從來沒有在劉輝那裡感到過,劉輝老是覺得我什麼也不會他要幫我,他老是覺得家紅比我好,他的尊重都給了她。

我不久回到了自己組裡,雖然活還是和以前一樣,可是卻不再感覺到悶了,葉榮小梁隔三叉五的在門口探頭探腦來叫我過去玩。林工開始慢慢的開我玩笑了,說我現在不再對着盆景發呆了,有時還會自己哼個小曲,是不是遇上什麼好的男孩子。我想了想,笑嘻嘻的說:"我以前聽說人家被整排整排的男孩子追,我還不信,不過現在是眼見為實嘍。"林工笑了起來,又開始和我重複已經跟我說過一百遍的他是怎麼在火車上認識他老婆的掉牙故事。

我為數不多的幾項才華里唯有良好的英文功底最受林工賞識,其實這應該歸功於鬼才王寫給唐鈺的情書。我非常的羨慕唐鈺能收到這麼美麗的情書,心裡一口咬定主要是因為唐鈺每天早晨在校園一角朗讀英文的緣故。我於是堅定不移地在每一個黃昏到學校後面的冬湖旁邊大聲的朗誦英文。雖然我因為酷愛睡懶覺把早晨改到了黃昏,但是我這個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卻一直暗暗堅持着我。雖然我因為是東施效顰沒有因此收到一封情書,但是住在冬湖旅館裡來來往往的外教們卻一直陸陸續續的糾正着我先天不足的發音。所以那一天林工帶了人來告訴我總部的翻譯突然生病了要我去頂一下時,我可以不緊不慢從桌子後面站起來,一臉自信的微笑點頭。

那天早晨司機開着黑色的汽車來接我時,我夾着黑色的文件包,戴着領帶,重新穿上了太古城裡的青灰工作服,這套及膝青灰套裙老早就被我跟着張酈到仙姿時裝店改的極為合身,高高的高跟鞋讓我站的昂首挺胸。我主要要對付的傢伙是個四五十歲的老頭叫費什麼,我從車裡一出來看到他,就從他灰綠的眼珠子裡看到一絲驚喜,畢竟這是在小小的海城。跟以前一樣,我說的任何話他全部能聽懂,他說的話我可以一知半解大致清楚,而且他的美音緩慢清晰,我馬上放下心來。

其實公司里人才濟濟,過了幾天前來接洽的一位袁經理就曾是高才生。我早就聽說過這位經理的威名,可是那天真的看到他儀表堂堂的昂然樣子,仍然不免心虛,馬上告訴費老頭那是我們這裡的重量級人物,更可貴的是他的英文很好,可以和他直接交談。那裡知道袁經理一聽到我這麼說,開心的說了聲謝謝以後猶豫了一下仍然讓我做翻譯,私下裡悄悄的和我說今天的任務很重要他不想出差錯。到了會議室,所有的翻譯文件早就準備好了,我的任務並不重,我正一邊喝茶一邊偷偷的噓出一口氣。費老頭突然提出說要去現場看看,我心裡暗暗叫苦我的老天呀,我除了自己這塊的專業詞彙了解一點其他的各門各項一竅不通,我馬上開始後悔為什麼不再多準備一點,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啊。雖然我心裡七上八下的打着小鼓,臉上還是帶着淡淡的禮貌微笑準備出發。

感謝老天一到了現場,我就知道我的擔心基本多餘,我根本就沒有必要去發現一個個的單詞,費老頭自己一看就明白了。那裡知道半路上他竟然又節外生枝的開始問起一個流程的細節,袁經理很認真說了一個長篇大論。我知道我要出洋相了,急中生智我和袁經理說其實我們可以一邊走一邊看到東西把流程解釋一下,這樣可以更清楚一點。袁經理一聽就立即採納,我於是一邊指指點點一邊把所有我不認識的東西說成這個那個,對於我看不到指不出的東西就叫袁經理自己想想有沒有英文名字。不過我牢記以前外教的指點,每到一處我就加一個新的關聯詞,讓費老頭知道到一個新地方了,袁經理知道我講的井井有條。所以當我們磕磕碰碰的走完全程以後,袁經理給了我一個滿意的微笑,並且我從此在公司里得到他非常有力的舉薦。

其實那一天我真的出了好幾場冷汗,回到住處我還在摸摸心跳,心想真是每一口飯都不是那麼好吃的。總部的人看到我還支撐的住,翻譯回來做事了仍然叫我負責這個費老頭。其實我很想退出,因為我真的感到有點力不從心,有的時候會自己悄悄的打個混水仗。比如有天中午人家都去吃飯很久了,一個羅里羅嗦的老高工跟費老頭扯個不停,一個很細的問題硬是解釋了好幾個答案,一定要我翻譯去,這幾乎雷同的幾個答案我中文的都分不清更別提翻譯了,那裡講的出。剛好我看到費老頭看了一下手錶,然後來問我剛才高工說了什麼,我就信口雌黃的悄悄說他說我們是不是可以去吃飯了,得到答案後回過頭和高工說費老頭打算去吃飯了。

這些日子我發揮了我的一切聰明才智和想象力,所以林工有次到總部來匯報時,順便跑來和我說,聽說總部對你很滿意,你可能會在這裡幫忙到年底。我一時不知是福是禍,喜的是這些日子頓頓大餐,憂的是混水仗萬一被抓到了就不可設想,於是只呆呆的點點頭。幸虧年關到了,公司里開始把準備工作告一個段落,等過完年以後全面開動,大家都在稀稀拉拉的做收尾工作。因為不象平常那樣一切都壓的緊緊的,我也可以有充分的時間慢慢熟悉起來。而且過了幾天,各到各處的人開始來拜早年了,連太古城裡的公司高層也來拜年了,我因為留在總部,一下子了發現幾個來過我家的叔叔伯伯。過了一會他們發現費老頭在這裡,便過來打個招呼,看到我乾淨利落的站在旁邊清晰的在解釋,都認出了我對我含笑致意。

晚上的時候太古城裡來的客人和總部的高層有一個小小的聚會,費老頭很高興的接受了邀請,順便帶上了我。我毫不客氣的又穿上了大紅格子的百摺長裙打扮的光彩照人來到了會場。這裡的人並不多,氣氛就非常的輕鬆了,我還發現了袁經理居然也在。大家都在打招呼,我一邊替費老頭介紹一邊也順便替自己介紹。過了一會費老頭發現這裡可以唱歌非常高興,他到了小小的海城以後,不象我可以混回葉榮他們那裡,他一到晚上只好足不出戶又看不懂電視,一定悶死了。不過我又暗暗心虛起來,我又唱的不好,而且這裡的叔叔伯伯都知道我了,萬一出醜給我爸爸丟臉。可是當一位打扮的非常時尚的女助理一曲下來,我發現這個會場的音響是一流的,再難聽的聲音都能被過濾的成一首歌。於是開始高興起來,我還立刻回憶起當年我的鄰居為我準備的鄧麗君的英文歌,心想這下可以以不變應萬變了。當我拿到話筒發現自己的聲音被擴大的十分甜美以後,我多年的班長學生會經驗讓我在幾十秒鐘之內準備好套話,索性從容的在唱歌前也象那位女助理一樣表達了致辭,順便向費老頭說這首歌送給他願他有個愉快的晚上。這裡的人全部能歌善舞而且照例女士不多,年輕的更只有我一個,一位老式的總工居然請我跳一曲花樣百出的探戈,我的百摺長裙得到了最大程度的炫耀。而且在我以前鄰居的高標準指揮下,早已學會了我家所有碟子裡對唱的女聲部,所以一旦缺人唱女聲部時,我立刻主動請纓。我當然也不敢忘了我的職責,一有空檔就跑回費老頭旁邊幫他添茶倒水找吃的,順便還幫他挑了兩首歌,結果十一點鐘散場的時候他還非常的戀戀不捨。

這些日子白天雖然都是滿滿的,晚上通常卻很自由,到小梁他們那裡去玩幾乎成了我每晚的必修項目。而且小梁他們也因為年關的緣故,工作量少了很多。我們不但可以為打拱豬跳上跳下,為聽音樂吵吵鬧鬧,比誰能在一肚子笑話前不先笑,還可以在肚子餓的時候三個五個去宵夜。我雖然打拱豬最差又賴皮,比如按給小梁做隊友的時候他總是一臉絕望的表情,可是他們寧可自己無所事事等輸掉的那個下來,也絕對不允許僅有的一兩個女孩子被換掉。我可以一去就指責他們的重金屬音樂是彈棉花,雖然自己又叫不出歌曲的名字藝人的名字,可是只要我能念出一句歌詞哼出一點調調,他們就能神奇的在碟子裡網上找到它們。我雖然經常在比笑話的時候第一個笑,可是別人要喝一大杯的開水我只要喝一小口就可以過關,而且還可以振振有辭在下一輪跟大家一起起鬨,威逼輸掉的那個一定要喝個一滴不剩。除了吃夜宵大家一轟而上,可是我可以因為搶不到要求再來一份,雖然每次葉榮在的時候他會幫我先擺好。我好象受到了公主般的待遇,日子過的樂不思蜀。雖然偶爾也接到劉輝的電話稍稍覺的有點對不起他,因為我都有點把他當成一個小尾巴,不過放下電話以後連這點煩惱都不見了。

我不知不覺的發現葉榮在的時候我好象會玩的更積極,笑的也更開心。他也是我在小梁一夥里最熟的人,有什麼事情我都先找他。我們也陸陸續續的聊過天,知道他喜歡音樂哲學,所以略帶憂鬱。他知道太古城裡哪個餐館有哪道名菜,哪裡能買到最新的碟子,現在最流行那種手機、衣服牌子、電台主播以及一切年輕人時尚的東西。但是他最讓我覺得最欣賞的是他知道很多不同的音樂,因為他聽的歌里我唯一知道的是齊秦,他說有空可以帶我去買CD。他也知道了我喜歡讀小說書傳記,熱愛張愛玲奧思汀,崇拜房龍普西金,對於眼下流行的音樂影視一竅不通。我們可以在非常柔和的音樂里天南地北談很久很久。我有時都覺得葉榮是不是喜歡上我了,就象他會在我出現的時刻跑來,我經常一扭頭會發現他正在看我。雖然我早就告訴過他劉輝的存在,可是我的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最主要的原因是小燕,小燕最近很忙,偶爾來一下都說很累很累。可是葉榮不再和她開玩笑,每次只是禮節性的和她打招呼就轉回我的身邊,我看到小燕那一清二楚的失落表情。其實我一到總部去幫費老頭,小燕對我的排斥就立刻瓦解,我想她也許也意識到這裡的大多數小伙子是不可能來追求我的,所以我們已經慢慢熟悉起來。惟有葉榮,那種女孩子之間的感覺是很微妙的。我知道她對葉榮頗有好感,可是我也需要朋友啊,葉榮是我在這裡唯一有過工作交往可以毫無忌諱聊天的人。更何況小梁他們也都覺得我是葉榮帶來的,葉榮和我之間親厚一些也是理所當然的。我知道如果這個時候我配合小燕,葉榮也許會回到從前。可是我不打算那麼做,因為我很留戀這個年輕的圈子,這種公主般的感覺,回到林工那個乏味枯燥的世界我覺得我會迅速老化;更重要的是葉榮和小燕一樣是太古城裡可以對一切都看不順眼的年輕人,而我雖然披上了時裝有了時髦的行頭,實際上我還是那個穿着花衣花褲、頂着沖天小辮的鄉下小丫頭,我知道葉榮可以為我打開一扇窗,進入那個浮華絢爛的城市空間,我是那麼的希望去至少看一看啊!

可是我的這個想法簡直是愚蠢透頂,因為那一天我見到葉榮的眼神,讓我驀然聯想到什麼。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個晚上,我和任琪收拾書包正要走出教室,我看到阿勇在人流中想上來說話,可是看到我他又言而欲止,我覺得他的眼中燃着一種火焰,我一下感到不妙,因為我開始擔心任琪。我立刻緊緊挽住任琪,然後一面微笑一面假裝剛看到阿勇大聲說:"阿勇,你也在這裡啊。"阿勇有點猶豫要不要上來,我可管不了他了,急忙拉着任琪頭也不回的飛快的往前衝。等我覺得差不多了停下來,任琪已經上氣不接下氣,說:"阿清,你跑什麼跑啊?"我其實嚇壞了,一邊拍着胸口一邊緊張的說:"你知不知道阿勇很喜歡你?"任琪頓時花容失色:"阿勇?怎麼可能?"我跳了起來:"哎,人家打算今天晚上來向你表白,你怎麼還傻不拉嘰連這都不知道?"任琪真的楞住了,茫茫然的想了一會兒,開始嚷到:"奧,怪不得,怪不得阿勇這段時間經常在圖書館,怪不得還給我送雨傘,怪不得連我回家的路上還碰見他,一定要給我提行李。我說不順路不順路他還說有條小路一樣近呢。"我想了一下說:"阿勇這個人平時不喜歡說話,你想個好主意吧,別象上次的那個小順一個學期都萎靡不振。咳,虧你還身經百戰呢。"任琪一邊還在不敢相信的說阿勇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呢,一邊又嘟嘟囔囊說怎麼辦怎麼辦。過了幾天,任琪跑過來,左右一看把門一關說:"阿清,你真是神仙呢,阿勇真的來說了。"我搖搖頭:"傻子都看出來了,怎麼樣了啊?"任琪開心的笑了一下:"從你說了以後,我每個晚上都在想,應該還不錯。"我後來看到阿勇眼裡的火焰真的慢慢褪了下去,異常的反應也不大,到最後還有說有笑的和任琪走在一起。

我馬上可以斷定這是同一種眼神,我匆匆回到住處,坐在椅子裡想:怎麼辦,我得冷靜下來,這可不是一件小事。我胡亂拿了張紙,畫着劉輝葉榮,劉輝這個壞蛋劉輝其實不壞,那麼不要葉榮。可是怎麼解釋我也很想見到葉榮呢,我覺的他挺帥的,而且不象劉輝有那麼多花點子他是那種我更欣賞的規規矩矩念書的人,我是不是也喜歡他呢,我還不知道。那劉輝呢,劉輝到底喜不喜歡我呢,他老是覺得我很笨幹什麼還要來做我男朋友呢,他根本就沒有追求過我,是我自己一發炮彈衝上去的,可是他又對我很好很心疼我,很亂很亂想不通啊。我突然看到了一絲曙光,心想我真的笨死了,幹什麼不去問問任琪?

我急急忙忙的翻出電話,還好一撥就通了。我開始吞吞吐吐的說起了我的煩惱,那邊的任琪不耐煩了:"阿清,你說了這么半天就是有人要追你是不是?"我楞了一下,發現是的,就恩了一聲。任琪說:"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開竅了:"他是我的同事,我們做過搭檔工作。"任琪說:"你覺的他人怎麼樣?"我發現自己的喉嚨里冒出這麼兩句:"我覺得他這個人有點憂鬱,有的時候想法有點偏激,可是……"任琪的聲音馬上變了,打斷我:"阿清啊,我告訴你同事之間是非常複雜的,人家躲都躲不及,你還往前衝,我們這裡有個女的……"我模模糊糊的聽着,心想同事關係是很可怕的,就先這樣吧,其他的不要想了。

接下來一切都忙忙亂亂的,我要收拾東西起程回家,也不太去小梁那裡了。傍晚的時候,葉榮來找我出去,我漠然的跟他走了。走着走着走好象到了一座橋,他停下了,我也停下了,我麻木的想:要問什麼趕緊問吧,我的答案已經準備好了。果然不出所料,他回過頭來,路燈下他的臉分外嚴肅,一雙劍眉簇起來,急促的說:"小清,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了,但是你能不能也考慮一下我?"我儘管已經料到他會說什麼,可是親耳聽到的時候還是發呆了,他的一雙眼睛裡閃着憂鬱的星星。我把我想好的關於很喜歡劉輝的理由一下忘的一乾二淨,喏喏啜啜的說了一大通廢話,表達了一個大意不行。最後,他嘆了口氣說:"那我們回去吧。"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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