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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上的日子:迷夢浮生
送交者: 顧小白 2002年08月08日17:59:3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故事殘片

  一名導演乘飛機穿越雲端,遊歷世界,四個看似毫無關聯的故事隨着他的視角靜靜展開:意大利,小鎮。一名年輕人乘車旅行時邂逅一名美麗女子,他們的愛情爆發了,卻又顯得安詳而絕望。隨着年輕人的離去,愛稍縱即逝。兩年後,他們重逢了。兩人嘗試再次進入彼此生命,但往事已逝,這段美麗的邂逅最終還是無疾而終,消亡了,只剩下記憶中曾有的
相知相擁;歐洲,某個美麗的港口小鎮。雲遊的導演結識了一名女子,這女子為導演講述了一個弒父的故事,而兇手正是她本人。他們在這個驚心經典的故事之後做愛,寂寞流動,欲望叢生;巴黎,咖啡館。一位意大利女人認識了一位長駐巴黎的紐約男子。後來,男子周旋於妻子和年輕女子之間,給兩個女人都帶來極度的傷害與痛苦。忍無可忍的妻子離家出走另租房屋,卻和房東的丈夫——一位同樣遭遇妻子背叛的男人邂逅。愛情錯位,心內荒蕪,找尋出路,愈發困頓;清晨,長街。一個年輕小伙子與一位虔誠的信奉天主教的女子搭訕,他深愛上了這位第二天將要進修道院把自己奉獻給上帝的美麗女人。肉體和靈魂,怎樣才能回到最初?……

  電影之外

  我只是個懂得影像的人。在拍攝時,我試圖發掘現實,把事物的外貌拍下來並放大;我努力探尋其背後的東西。除此之外我一生中再無所長。

           ——導演米開朗基羅·安東尼奧尼在《雲上的日子》中的開場白

  浮生路

  解謎的導演,顯赫的大師,安東尼奧尼,已經老了。

  飛越千山萬水,穿過層層迷霧,歐洲古舊的街道上影像卻依然清晰。

  靜穆的樓台、遊走的人群、疲倦的步履、滄桑的容顏、無法把握的愛……

  隱約的內心、失語的鏡頭、沉溺的撫摸、恐懼的等待、剎那無蹤的愛……

  我們勞碌奔走以至丟失靈魂。這是電影中的對白。這是在夢幻般的影像和淒涼的人生背後存在着的最令人心痛的表白。

  這就是古稀之年的安東尼奧尼展現給我們的浮世繪,這就是他窮其一生在大銀幕上展映的“真實表層的現實”,這就是他試圖去弄明白的模稜兩可語焉不詳的人生,這就是他從頭到尾都一直在解讀卻永遠無解的關於愛情的渺茫與不可知……

  在電影中,圍繞着“邂逅”這一美妙詞彙展開的是一段又一段有了開始卻絕不完美的真實故事,真實在綻放後顯得灰暗顯得迷茫顯得無所適從——影像的構成觸動了無限的淒楚——無論影像是多麼唯美。在什麼情況下人們作出的決定才會是永遠正確的?一切無法確定的狀態都是如此虛幻漂渺不可捉摸,在它後面隱藏着錯誤、遺憾、悔恨或者完美、圓滿、幸福……下一步在哪裡?安東尼奧尼通過“導演”的視角展開的看似戛然而止卻又貫徹始終的敘述留給觀眾的正是那種無法確定的狀態,充斥在人一生中所有面臨決定的時刻。安東尼奧尼說“我非哲人”,但影像把形而上的哲思拼貼在角色的話語、姿勢、表情里,一切變得平實而低調,離我們的生活那麼近。

  是什麼讓我們成為今天的樣子?又是什麼讓我們做出明天的抉擇?

  拋開那些在大師的設計之下所隱藏的種種哲思以及心理分析,拋開隱寓重重的諸多畫面,拋開過度的我們不需要深度進入的理論和方式,我們更加關注的是人的感觸和面對迷惘人生時的排解方法,可是我們得到的無非是這樣的詞語:無奈、空虛、放任自流、言不由衷、消極等待。

  等待被虛無的可怕的光陰發落到無法企及的遠方。

  那些邂逅的紅男綠女,在未來的日子裡會毫無疑問地選擇淡忘。而忘卻的過去在某種意義上也抹殺了他們。也許有一天,重踏故地再遇舊識,從恍惚舊景他人口中看到聽到一些斑駁的殘存記憶,而每個人都只能那樣地陌生着,再無力找回當初的感動,這徒勞的呼喚正源於你的忘卻。而記憶,在那一霎是否會讓人質疑?那些“邂逅”,那些無疾而終的故事是否只存在臆想當中?任何力圖穿越迷霧尋找答案的努力都是徒勞的,因為在明天,答案一樣會被遺忘。

  最大的障礙,來自永恆的愛情。

  激情相遇、剎那成空;愛意萌生、無力相擁;左右為難、因愛生恨;心門緊鎖、空留悵惘……

  於是肉體的歡愉就變成了唯一的出路,人們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實現彼此交流相互融合的夢,而笑容、眼淚、痴戀、往事、挽救、責任、自由、純真等等都如同空氣中的微屑一般,它們存在着,它們卻很難被看到。

  除非你永遠活在陽光里。永遠活在真實的陽光里。

  “事實與虛構到底有多少不同?”導演自問。

  與其說這是一部影片,不如說這是安東尼奧尼的自述,他通過片中同行說出自己的心聲:“每次心力交瘁完成一部電影后,我便開始構思下一部,這是我惟一的衝動,也是我惟一懂得做的事。我開始嘗試界定下一部作品,最困難的是怎樣才能集中思想不作任何閱讀和聯想,從而使自己不被干擾和牽制。我會陷入黑暗與沉默。在黑暗中,現實得以被燃亮;在沉默中,外界的聲音逐漸滲入。我相信天地間有一種引力,它驅使我們前進,它是生命、過去和未來的源泉,但我們卻每每停留在現在,然後騙自己以為與世界同步變化——這是多麼恐怖的事情。冥頑不靈的我們,在不斷原地踏步……”

  真有這神秘的力量嗎?

  它在莫名的時空中觀望着我們,玩味着我們。我們在它所明了的漆黑的漫漫長路上行進。我們別無所知,我們別無選擇。我們在這漆黑途中遇到苦難、憂愁、孤獨、悒鬱、傷痛……最終歸於死寂。

  在死之前,多少愛情發生過,迷失過,淪喪過,破滅過……

  電影最終,導演居住的公寓在夜裡點亮明燈,於是每個窗口都亮了起來。每一個窗口都有不同的故事。我們記住些什麼,我們忘記些什麼。燈亮了,燈滅了。人生那麼瑣碎地承載着漂浮其上的種種片斷,上演、落幕,有時候看去,悲傷得難以名狀,脆弱得不敢觸碰,蒼白得幾近消失,只能徒留一些幻夢般的心底記憶,在日漸蒼老的回首時分,聊以自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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