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某一生物製藥公司工作了十幾年。 在公司的最後幾年，我們換了一位新總裁。

我們公司的產品的開發當時陷入了瓶頸，雖然當時的總裁德高望重，在產品研發初期為公司立下了汗馬功勞，但由於一段時間進展不大，為了打開局面，也為了向投資者有個交代，董事會決定換馬。員工們也都人心思變，盼望有個新氣象。

新總裁的人選在費了一番周折後，終於確定下來。 公司各部門開始傳看新總裁的簡歷。和我們舊總裁很不一樣， 首先，他年輕，只有四十出頭，其次，他是搞科研出身，雖沒有博士學位，也是免疫生物分子學的碩士， MBA的頭銜， 還是加拿大本土產。 他在美國一家大公司幹了中層管理若干年，一直尋找獨當一面，發揮更大潛力的機會。

本以為新總裁一上任，就得召開各誓師大會什麼的， 沒想到他兩個月都沒什麼大動靜。我是在走廊上第一次看見我們的新總裁的。他個子不高，不算太胖，但給我的感覺是圓圓的，頭是圓的，臉是圓的，身體也是圓的。

是他先招呼的我， 他在非常短的時間內，就記住了所有員工的名字。 他總是熱情主動和每個人打招呼，腳步輕快，永遠精力充沛，朝氣蓬勃的樣子，什麼時候看見他，什麼時候如此。

新總裁分別召開了各部門各階層的大小會議，會上他提出問題，以聽為主，鼓勵大家暢所欲言。每月的頭一周，新總裁還和所有當月過生日的人共進早餐，只聊家常，體育，文藝， 不談工作。 我過生日那個月的總裁日，我餓着肚子早早趕到公司，和其他生日佬一起，衣冠楚楚，小心翼翼地嚼着小片的乳酪，生果，三明治，精心想着有什麼題目可以和總裁討論。 那頓早餐其實真累人，根本沒吃好，腦子裡血液太多，一點不利於消化。胃和腦子真是應該分開來使用才對。

幾個月 後，總裁終於召開了全體員工大會。 新總裁的鼓動性絕對一流，講演準備得也很充分。 我們聽得雖不能說熱血沸騰，但也群情高昂， 他讓大家對產品的開發又一次充滿了信心。

我是搞科研的，一切要以科學實驗為依據。 他的熱情和幹勁我非常欽佩，但他的方針在科技上很不完善， 尤其是在產品工藝上，前任遺下來的致命弱點，他並沒有有效的改進措施。商業營作與市場開發方面我絕對是外行，但在我本專業的科研領域裡，我還是有相當的把握的。但我也明白，產品的開發是科研和市場的結合，經營的方針只能由高層決定。

新總裁細心聽取了各方面的意見，制定了新方針。 我們的產品很快又打開了新局面，大筆的新投資又補充進來， 臨床試驗也在多個地點較前更大規模地進行。公司從來沒有這麼興旺過，用新的投資蓋了侶ィ�买了大批新设备�?又招受了大批新人。

公司用新資金新設備新人展開了轟轟烈烈的新一輪產品研發， 每個進展每個成果都有鼓舞人心的詳細報道， 公司的股票也隨着股市的大升， 達到了歷史最高峰。 每人的精神及體力都呈高低起伏的狀態，可每次看見總裁，他都是意氣風發的樣子，似乎永遠不知疲倦。

總裁告訴我們，有天他牽着狗在他們小區的公園裡散步，有個鄰居隨意和他聊天，提到了我們公司 （當時我們的產品很受新聞界關注）， 總裁驕傲地告訴鄰居， 他就是那家公司的總裁。我們都可以感受到他心裡的榮譽感和自豪。

隨着產品更多更廣更大量的臨床實驗 ，科研人員擔心的隱患終於出現了。人體和動物到底有異，在動物實驗中不曾觀察到的問題，不一定在人體中也安全。 小量實驗不出問題，大劑量應用時可能就有毒性。 健康人體所能承受的劑量，在不同病體中承受了也可大不相同。隨着醫學科學的不斷發展，檢測技術也日新月異，過去不能檢測出的問題，現在也可能就有新的方法檢測， 檢測的敏感度也不斷提高。

所有以上因素累加在一起，終於有一天，某一項很重要的臨床實驗出了問題。 與對照組相比，我們的研發產品在某一關鍵指標上毒性大於對照組，兩組的不同，經統計學分析，具有顯著性的差異。 儘管我們的產品在功效上略強於對照組，但藥品審批部門還是責令我們立即終止實驗，找尋原因。

科研人員明白，我想公司高層也明白，問題就出在當年有爭論的工藝程序上。 公司上下立即全力以赴，從資料分析和檢測手段上找紕漏，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了。

從那就不大見着總裁的面了。 有天我在走廊上看見了他，正想笑容滿面地打聲招呼，不想總裁一拐彎就不見了，和原先判若兩人。 有次在餐廳見着他，他面上也沒了笑容， 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樣子。

我心裡有點奇怪，也頗不以為然，堂堂總裁，難道這點挫折就承受不起嗎？而且總裁併不怕沒飯吃，這家倒了還有那家呢，總裁們也都是連鎖的。

後來才知道，我是錯怪總裁了。 俗話說：禍不單行。 總裁在我們公司的壞消息出來的同時，被診斷出患了肺癌，而且是中晚期。 他只有四十幾歲，不抽煙，可偏巧就這麼不走運。 大家私底下議論，這幾年經營我們的產品，壓力太大，可能也是患癌的原因。

我倒覺得， 總裁最大的壓力應該是全天候的繃緊了弦的精神狀態。 試想， 沒有人會全天，全月，全年，每時每刻都精神飽滿，笑如春風， 每人都有高昂和低落的時候。 可幾年來， 我們看見的總裁總是同一種狀態，從沒見過他疲憊懶散的樣子。 可想， 他為維持這始終的興奮狀態要付出多大內心的煎熬， 因為人的本性不是這樣的。 總裁的良苦，總裁的用心， 我總算稍稍體會到了。

公司上下全力以赴地奮戰了幾個月，藥品管理局的時限到了，我們並沒找出什麼檢驗上，統計學上和其他技術方面的問題，只能維持原結論。 這結論很殘酷，但我們必須接受，別無選擇。

我們的公司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總裁那天執意從醫院裡出來， 親自宣布這個消息。 他認為他在這個位置上，就要把自己的職責執行到底。

那天總裁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癌症和化療讓 他大變模樣，瘦得就像一個衣服架子， 西裝支在他的骨頭上晃蕩。他的嗓音也失去了往日的洪亮，變得很嘶啞。但我感覺他還是個勇士，他有勇氣面對公司的挫折，有勇氣面對自己的疾病， 有勇氣面對所有的員工。

他親自宣布，由於產品臨床試驗的受挫，公司將面臨關閉的結局， 每個員工有八周的時間準備其他的出路。

他從公司又直接回了醫院。八周中，他的病情不斷惡化， 最後的三天，他堅決要求出院，醫生的醫囑是： 盡一切力量止痛。 八周后的第三天，和公司一起，他終於走完他45 歲的人生。

他五年前的今天在自己的家中去世，他的太太和三個孩子都守在床邊。 我想我們公司的每一個人都會記住他， 他的名字叫Dav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