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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串聯”回想曲
送交者: 鐵獅子` 2008年03月07日16:23:2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那天看了潘涌關於大串聯的網文後勾起了我些兒時記憶。真要提筆寫時,方知我對大串聯的起因一無所知。於是網上現查,這才知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首先是聶元梓的大字報在全國各大專院校和中學範圍內引起了強力反應,那些身居外地的造反派覺得受到了壓制,感覺要革命怎麼就那麼難?於是紛紛赴京奔北大取經,順便還到“中央文革接待站”告狀求援。據統計,僅1966年7月下旬至8月上旬到了北大的就有71萬人次。

而與此同時,儘管8屆11中全會(1966年8月8日)的“十六條”已經造成強大的衝擊,並且毛澤東也已經給清華附中的紅衛兵復了信,但是各地黨政領導對於文革仍持牴觸態度。因此毛澤東不失時機地因勢利導,於8月18日和8月31日兩次接見首都紅衛兵和外地來京師生,公開表明了他對紅衛兵的肯定與支持,以求推動文革迅速全面地發展。

而後9月5日,中共中央和國務院發出通知,要求外地組織高等、中等院校的學生和教職工代表來京參觀學習運動經驗,屆時交通費和食宿費由國家財政負擔。

這下可熱鬧了,開始主要是全國各地的紅衛兵從四面八方湧向首都北京;然後就是北京的紅衛兵不甘示弱,不甘寂寞,風風火火地北上南下地去聲援。一時間真是天下大亂乾坤扭轉。其實大多數人在心懷祖國放眼世界的同時也會不自覺地用餘光掃一眼自留地,因此藉機免費探親訪友遊山玩水也是順風順水的事。

(一)
文革之始我哥上小學四年級,受革命浪潮席捲也湊熱鬧要去串聯。平時在大院兒里他愛和大孩子一起玩兒耍,有一個家住在紅一樓姓王上初一的大男孩平日裡與他玩得多些。當我哥聽說他要與同學去串聯時就打算一起去。

他回家來一說,好像我媽媽也沒怎麼攔着就同意了。縱觀我們家對孩子的教育,基本就是無為而治大撒把,任其自然發展。大有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的意思,當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理也不是絕口不提的。

我哥臨走前那天晚上去食堂買了10個大糖三角,每個二兩,紅糖餡,把他的那個書包塞得滿滿的。我在旁邊看着覺得他很奢侈,這那像是去幹革命呀,分明是借題發揮假公濟私嘛。

晚上臨睡前媽媽給了他10塊或是15塊錢,讓他路上放好,小心別丟了。還叮囑擠火車要注意安全,不行就回來;好像還寫了幾個人的地址,說如果到了那裡萬一有事就找他們,但是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是否被揪出來了?等等。弄得我心裡也跟着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就此事不記得我爸爸參與了什麼,可能那時他就不怎麼能回家了吧。

好像只過了一周左右,一天下午我哥突然就髒兮兮地回來了。家裡保姆忙打發他去洗澡,因為院兒里的澡堂子只有周日才開。等到晚上聽他跟大人們一細說才知原委。

原來是他們這幫孩子先去了北京火車站,因為人小力虧在那呆了大半天愣是擠不上火車。於是他們自作聰明,想北京站上不去那就沿着鐵道走吧,到下一站去上車。可是他們走呀走呀,一直走到了石家莊也沒能上了火車。想想也是啊,老潘文章里寫了,連一個小小的廁所內都能擠進去了十幾個人,那從北京開出的列車早就都擠得滿滿的了,這火車剛離京不遠,連河北省都沒出呢,哪裡還再上得去人。再一個難處就是,他們沿着鐵路走沒進城,根本見不到“紅衛兵接待站”,那自然也就沒處去領那免費的食品。而且這些小地方據我媽媽分析也未必設有“紅衛兵接待站”。到後來估計他們也醒過夢來了,思忖一下無望,眼瞅着已是糧絕錢也將盡,只得打道回府,鬧了個串聯未遂。

(二)
接着是我媽媽要去串聯了。搞不清是學校出面組織的還是他們教師自發的行動,反正是成功地登上了南下的列車。薑還是老的辣,我媽媽他們一下子就殺到了廣州。回途她去了蘇州、因為她在那裡學習過要順便訪友,杭州和上海自然也是要去的。她還去看望了我大姨、二舅和我姥姥。文革初期我姥姥在鄭州,那時還沒被哄回老家呢。再然後她又去了我爸的老家,去看望了我爺爺和奶奶。她這一大圈子繞得真值,足足有小兩個月吧。反正是回來時天已經冷得要穿棉衣了。

她回來時的打扮真讓我驚訝,所以至今還留有印象。一天晚間,黑燈瞎火的一個土包子進了門,我伸着小腦袋一細看原來是媽媽。樣子那叫一個土,因為天冷她從我爺爺那兒穿回來一件黑色的制服大棉襖。一路風塵僕僕,黑棉衣被弄得又髒又皺,棉衣兜兒里還塞得鼓鼓囊囊的。她不僅背上背着行李,懷裡還抱着一袋糧食(我家裡買米買面都用那樣的白布口袋),那樣子就像電影裡的逃荒者。

那一袋糧食原來是袋白薯乾兒。媽媽說,知道帶着那麼沉的東西擠火車不容易,但是為了給我們小孩弄點零食回來她還是拎着它們上了路。可憐天下父母心,結果卻是事與願違,這裡面有個小故事。我們家保姆是河北通縣一帶人士(在我家呆了有10年),她兒子偶爾進京來看望她時會帶來一小包紅薯乾兒給我們吃,但是量很少,每人也就幾小塊兒。那東西不僅能磨牙,還又甜又香,小孩子們都很饞那玩意兒。但是他們那兒的薯乾兒是用蒸熟了的紅薯晾的,而我媽媽帶回來的卻是用生白薯晾的,所以不怎麼好吃。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因為我媽這之前好像沒有怎麼吃過白薯干,因此搞不清生與熟、白和紅的區別。就知道我們特喜歡那東西,卻不知道此白薯乾兒非彼白薯乾兒,只是叫白薯乾兒。

(三)
大串聯期間我們大院兒很熱鬧。我們院裡有11棟歐式大灰樓,雖然這些樓只有兩層,但是由於高地基、高樓層,再加大斜坡高屋脊,實際高度和我們五層高的宿舍樓不相上下。這些辦公樓、教學樓平時基本都空着,因為人大本校早已經搬西郊去了。故此中央和國務院9月5日的通知一發,我們院兒的這些空房馬上就被徵用來接待外地來京大串聯的紅衛兵。

那時候學校已經停課,我們整日在院子裡瘋玩兒。一日見院兒里運來了好幾大卡車的草墊子,工人卸下它們後統統搬進了樓內空屋裡,鋪在了木地板地上,說這些都是睡墊。我們小孩子哪裡見過這些好東西,高興得在上面連打滾帶翻跟頭。嚴格地說那些墊子不是用草編的,而是一種蘆葦,每一根都有一指多粗。很軟,有彈性,正確的叫法應該是葦箔。

睡墊鋪好後,呼啦一下子湧進了大量的外地紅衛兵,基本都是青年學生。我們院兒有三個大食堂和一個西餐小灶。職工大食堂是永遠都開伙的,而另外兩個學生食堂就只有一個一年之內偶爾還開個把月。西餐小灶主要是供專家和留學生使用的,所以文革一開始就關閉了。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食堂當然都要投入使用。但是有一個大食堂卻不能,因為裡面已經被北京市的抄家物資添得滿滿的了,一時騰不出來。

院兒里的大孩子都鬧革命去了,就剩下我們這些小小孩兒湊熱鬧。一開始新鮮常去灰樓看那些來京的紅衛兵,他們不僅帶來了被子,有的還帶來了乾糧。我弟曾和幾個福建紅衛兵混得很熟,他們離京時還和我弟去照相館留了影。現在回想起來他們也就是些高中生。一天我弟從衣兜里掏出兩三個面做的小圓球給我吃,有玻璃彈球那麼大,他說這些是福建學生帶來的乾糧,現在沒用了,讓他們幾個小孩吃着玩,他抓了一把。我嘗了嘗,還行,有點甜味兒,就是稍微有些硬。那時候的小孩嘴很饞,只要帶甜味就是好東西。

那陣子最熱鬧的事就是在大操場上看紅衛兵練隊。毛主席在天安門廣場接見紅衛兵時頭兩次沒經驗,組織工作沒做好,雖然場面很熱烈,但是比較亂,完全處於失控狀態。後來再要接見,就組織紅衛兵從天安門城樓前列隊而過,不許再一窩蜂而上將個城樓子圍個水泄不通了。這樣主席還可以適時地下來乘吉普車檢閱一下。

紅衛兵練隊是由解放軍戰士帶着練,那一溜排開的大橫行還真是不易走齊了,剛開始就像是巨蟒亂舞。不過日漸成效,等練到各橫行一起和練時,還真挺壯觀的,反正是我們這些小孩看着覺得很棒。同時“毛主席萬歲!萬歲萬歲萬歲!共產黨萬歲!萬歲萬歲萬歲!”的口號喊得震天地響,那可是真的發自肺腑地群情激奮。連我們這些小孩們也都被感染了,和他們一樣盼望着接見的時刻早日到來。

有一天看紅衛兵練隊,見操場邊上有一輛平板三輪車空着,我們幾個小孩就爬了上去。站着看累了我就跪在上面,跪累了我一扭身子剛要坐下,就聽“呲啦”一聲,結果我的褲腿兒被平板車上的釘子刮了個大三角口。想回家可又捨不得走,坐下後開始還加着小心,想着離那釘子遠一點。可是看着看着就忘乎所以了,正在興高采烈之時突然就覺得屁股下面被刮了一下,忙抬起來一摸,發現褲子又被刮了個小口子。當時很沮喪,覺得回家不好交代。不過貪玩還是捨不得走,同時心想這回算是刻骨銘心了,一定會長記性。可是孩子就是孩子,一仰臉看見眼前那熱氣騰騰的場面,沒一會兒就又將那根釘子忘到九霄雲外去了。最慘的一下當然是結束時從平板車上竄下來的那一剎那,隨着清脆的“呲啦”一聲,我的那顆歡蹦亂跳的心刷地一下就像掉進了冰窟窿,立馬就凍得縮緊並僵硬了。回家後倒是也沒遇什麼大麻煩,一是我媽媽串聯去了不在家,二是家裡保姆不太愛說人,實在煩了她就去告狀,可現在是狀告無門。

毛主席接見的日子終於到了。前一天晚上下通知,第二天凌晨5點半開早飯,然後集合隊伍六點多鐘就開拔奔向長安街和天安門廣場。紅衛兵不僅要吃早飯,好像還要帶午飯。食堂人手不夠,要求院兒內家屬幫廚蒸饅頭,所以趕上那幾天我家阿姨都是晚上9、10點鐘出門,要到清晨4、5點鐘才回來。

一次保姆回來後很氣憤,說她也見到有的紅衛兵扔饅頭了,而以前她都是聽說。這些扔饅頭的主要是南方紅衛兵,理由是他們吃不慣。可是我家阿姨說了,沒讓你們吃窩頭緊着大白饅頭你們還糟踏,不愛吃你可以不拿呀,又不是你家的糧食。看來還是勞動人們的覺悟高,知識青年就是欠鍛煉。

那些日子裡晚上家裡一沒了大人,我們這幫小孩就鬧翻了天。我們招一大幫孩子來家裡玩捉迷藏。關上燈拉上窗簾後大家就在一間屋子裡床上床下,桌上桌下,椅子旁柜子邊藏起來,然後把一個小孩的眼睛蒙上讓他找人,而藏好了的孩子就只允許一隻腳移動,另一隻腳要永遠生根。蒙着眼睛的孩子摸到誰後還要猜出名字,這時候被抓住的孩子被渾身上下,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一通亂摸索後沒誰能忍住不嗤嗤地悶笑,這樣那孩子就能聞聲辨人了。

在我家玩了兩次之後就不得不轉移了陣地。有一次在一個男孩家玩得正酣,咚咚有人敲門,他上前一問後回屋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原來是他哥回來了。他哥和他姐當時都是八一中學的高中生,是紅衛兵里的聯動分子,狂得很,和他是同母異父。他爸當時是師級軍銜,而他哥姐的爸是他爸的老上級,好像是解放後在什麼戰場上犧牲了,這樣他哥姐算烈士子女。我們一看他那樣子也嚇得瑟瑟的,趕緊穿鞋的穿鞋,找鞋的找鞋。不敢開燈,趁着黑大門一開在他哥還沒反應過來之時就呼啦一下子都衝出去了,我估計他哥當時一定以為家裡鬧耗子了呢。

言歸正傳,院兒里的紅衛兵是毛主席接見一撥走一撥,不許滯留。很有些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的意思。但是也有個別的紅衛兵因為種種理由不想離京,還懶得換個地方,結果是一經發現軍管處的就出面勸其離京。

家居北京的一個好處就是見得親戚多。借着大串聯我也把那些已上中學的表兄堂姐見了個遍,掐指算來有六個表哥和一位堂姐,其中有兩位表哥還來了兩次。他們來家時若趕上我媽媽在京,都會被帶去商店買一雙鞋或是新衣服,當時我就覺得媽媽可真大方。

1967年2月3日和3月19日中共中央發出兩次停止全國大串聯的通知,各地接待站陸續撤銷,串聯這才逐漸減少,以至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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