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主義”，都可能是危險的，潛在有害的，因為一切“主義”，往往都是政治
性的、激情的、具有煽動性的。但“精神”則不一樣，比如愛國精神不同於愛國主
義，愛國精神是一種情操和人格，具有普世價值，產生和存在於歷史的特定時空，
但又超越歷史。要準確辨識這兩者並不容易，但兩者的界線，卻是非常清楚的。我個
人無條件地推崇愛國精神，但有條件地贊成愛國主義。

最近西藏問題上，不論是對西方媒體的報導，還是對中國媒體的報導，我都深感遺
憾。因為西藏問題實際上已變成國際政治鬥爭的一個籌碼，西方媒體的動機自不待
言，我們中國媒體的報導也還是延用階級鬥爭的思維方式，片面報導難以令人信服。

稍微有一點政治意識的人都很容易明白，象這種形式的抗爭，根本不可能產生任何
積極的效果。八九年六·四那麼大的危機，都無法撼動中國，更何況邊陲之地的突
發事件？所以說此事為達賴策劃、喇嘛鬧事，完全是杯弓蛇影。其實更大的可能，
則是出於政治考量的順水推舟、借力打力，把少數人的鬧事上綱上線，激化矛盾，從
而把複雜的民族宗教歷史文化問題變成簡單的政治問題來處理。當然西方國家的政
治動機，也在其中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而一但矛盾處理不當，激化到一定程度，
就很容易出現非理性的局面，人間悲劇由此釀成。

我來美國之前，相信新聞媒體是言論自由的象徵，但我現在完全改變了這種看法。
世界上一切的新聞媒體，都是既定社會利益的代言人，區別只在於是誰的利益。真
正的社會公正，還是以公民的良知和個人判斷為基礎。從最善意的角度看，新聞只
能告訴你現象，而現象只是事實的一部分。

西藏問題與其說是主權問題，不如說是民族問題；與其說是民族問題，不如說是文
化傳統問題；與其說是文化傳統問題，不如說是宗教信仰問題。在西藏，上千年的
宗教信仰是滲透到西藏人的靈魂和血液之中的，靈魂的疆域是無法攻破、無法改造
的。所謂政教合一的理念，不適用於西藏文化，更徹底一點講，世界上每一種特定的
文化形態都是獨特的、不共的。象美國著名的人類學家本尼迪克特和英國偉大的歷
史學家湯因比，都執有類似的觀點。在這一方面，中國的古人的確善解人意，且具
高超的智慧，古人對待少數民族地區，絕對不搞文化滲透，自治就是自治，否則名不
正，言不順。比如西藏宗教信仰中的活佛轉世，歷代都有活佛臨終遺言，找到轉世
靈童也還要經過嚴格的測試和確認，這是在西藏人精神生活中極為重大的事件。現
在改為由中央政府指定一個轉世活佛，這不是欺人辱人嗎？如果做一個不太合適的
比喻的話，這就好比把我們漢族人的家姓給改了，給你另安一個爺爺、太爺爺，我們
心裡是什麼味道呢？所以夫子講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不要說做到，能常常想起這
句話，都不見得容易啊！面對時局，達賴喇嘛說他將來轉世會在國外而非藏地，這
完全是一種宗教信仰和文化的不得已的痛苦選擇。

西藏問題不同於台灣問題，台灣問題完全是個政治問題，不存在民族文化和宗教信
仰要素，而且台灣是個獨統問題，西藏是個自治問題，自治與國家主權無關。或者
說，只有承認國家主權的前提下，才有自治與否的問題，這是邏輯常識，所以西藏
問題和台灣問題有本質差別。

事實上受到佛教長期薰染的藏民，比我們漢人要良善得多，純樸得多。在這方面，
有過很多記實文學的報導。我從前買過一位藏族女歌手的歌曲集，其中有一首，是
冒著生命危險偷越國境的途中回望遠方家園時的吟唱，充滿憂傷，因為這些越境者，
不知道今生是否還能回到故鄉還是會客死它鄉。這首曲子最讓我驚異的，是這些逃亡
藏人對漢族兄弟友好情誼的回憶和留戀，完全沒有那種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心態。
同樣是被迫逃亡和流浪，這些藏族的佛教信徒內心中，沒有一絲的仇恨。我當時在
想，如果中國被滅亡了，我會對作為爭服者的異族存有一種什麼樣的心態呢？就在去
年冬天，至少有上萬的藏族修行人依照上師的教誨，在難以想像的極為艱苦的環境中，
七天內念滿四十萬遍的消業儀規，回向給漢地人民。我們漢族有幾個人知道這事？
有幾個人聽說過呢？

兩千多年前的釋迦牟尼佛，在他的晚年，也經歷了國破家亡的悲慘遭遇。他老人家
並沒有因此而以暴抗暴，而是獨自一人靜默地坐在路邊一棵枯樹下，等待征服者的
到來。當敵方統帥帶領大軍經過，遠遠望見佛陀時，這位統帥回心轉意，放棄了征
伐。因為他明白了佛陀是想告訴他，從此佛陀將會成為無家可歸的飄零者。後來這位
征服者又再伐、三伐，每次都因為遇到佛陀在路邊枯樹下沉默的規勸，無功而返。
直到他第四次出征佛陀的祖國的時候，佛陀沒有再來，因為定業不能轉啊。

這個世間從古至今，這些國與國、民族與民族之間的怨結、仇恨和戰爭，都是從哪
里來的？都從殺業而來，都從殺生而來。今天就連佛教徒批評兩句殺生，我們有沒
有心生反感？覺得是敗壞自己的美酒美食？所以啊，我們都是殺心的衛道士，只是
習慣成自然，不以為過罷了。其實不單佛教講慈悲，儒家一樣講不忍之心，不同只在
程度。當年抗日戰爭的時候，在那種亡國滅種的危機之中，佛門大德也沒有號召大
家去撕殺，因為戰爭，本來就是眾生往昔殺生共業的感召，所以當時印光大師在上
海、夏蓮居大士在北京，都是舉辦護國息災祈禱和平的法會，期望通過淨化人的心靈，
來從根本上消彌怨仇、化解劫難。佛教是最和平的，佛教注重從因果上、從根本上
長遠地解決問題。

西藏有一千多年的佛教傳統，如果把一些原因不明的突發事件上綱上線，說成是宗
教領教密謀的僧侶暴亂，這只能說明我們有關部門沒文化，凡事以階級鬥爭為綱。
至於媒體如何報導，現代社會的人早就該懂得用第三隻眼來看得左、中、右一切新
聞。如果睜不開獨立判斷事物真相的第三隻眼，那睜開的雙眼也難免常常會和瞎子是
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