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毫米人性
陳韻琳
十九世紀六零年代以後,電影已自成一家之言,可據以分析人心人性、
時代與藝術心靈。
1999年非常賣座的電影「八毫米」,在人性觀上,蠻具有千年世紀末的
代表性。
這電影從一個神秘的八毫米膠捲開始發展起。膠捲在一死去的富商保險
櫃中發現,內容是一個女孩被蒙面男人性凌虐後遭刀砍死的內容。富商遺孀
對這卷片子甚感奇怪,因此請了私家偵探,偵探必須找出這片子是真實拍攝
的、還是只是一個淫穢不堪的色情片;片中女孩如今在那裡?
導演刻意用撲溯迷離的手法,讓偵探處在一個非常艱難的尋訪過程中,
藉此循序道出每一個相關人物走入二十世紀末邪惡的色情世界的原因。
那八毫米色情片中的女孩是個失蹤少女,她與男友一齊去好萊塢圓明星
夢,被男友甩了,住過中途之家,又半夜出走下落不明。
女孩的母親離婚又再婚,女兒跟繼父處不好,有一天她為繼父跟母親爭
吵,離家出走,從此就沒有再回來。而第二任丈夫也終於又拋棄了這個可憐
的母親。
女孩的男友對女孩始亂終棄,自承「幹了她不是表示就愛她」,但他明
星夢也未圓成,反而因竊盜罪進了監獄。
女孩下落不明。除了母親,與必須破案的偵探,世上再沒有人關心這女
孩是死是活。
隨著偵探繼續的尋訪,他開始涉入了色情片天地。各種淫穢不堪的色情
片,包括酷刑、砍殺、野蠻人般的邪教祭血....,暴力血腥令人作嘔。偵探
為了破案不停涉入,涉入越深,導演也就透過偵探的詢問,讓我們進入人性
最大的懸疑:為何有人愛看女孩被凌虐致死的色情片?甚至,偵探開始懷疑
,的的確確有「真實拍攝暴力凌虐致死過程」的色情片,它被隱藏遮蓋住了
,在社會黑暗的死角里。
為什麽有人愛看?為何有人想拍?為何有人願意被拍?
這些疑點隨著偵探涉入越多,揭露的也越多:
二十世紀末的物化社會,確實存在拼命想賺錢、不惜拐騙想圓明星夢的
無知少女的□客。
二十世紀末的頹廢社會,確實存在將色情暴力當成唯美藝術的變態導演
。甚至他自己在格鬥過程中將死,還疑惑為何死的不夠藝術不夠戲劇!
拍片的少女早已死了,的的確確死於性凌虐後的砍殺,死亡過程導演在
看、花錢買這部片子的人在看、□客再看。除了拍片現場的人,全世界沒有
人知道那女孩是怎麽死的,女孩死後,棄屍埋在拍片現場後邊的山坡地里。
那捲八厘米的色情凌虐致死的膠捲,是個真真實實的過程。
最後,偵探終於得探究到人性問題。為什麽?
偵探問富商的律師:「為什麽這個富商要花這麽多錢指定真實暴力虐殺
,還到拍片現場觀看?他有因此高潮嗎?你(律師)幫他手淫嗎?他到底為
什麽這麽做?」
律師回答:「不為什麽,因為他有錢有權,他可以為所欲為。」
最後偵探終於找到那個影片中帶黑皮面具、外號「機器」、凌虐女孩致
死的人。他要知道殘酷毫無人性的行為背後,是怎樣的真實面貌。
就在這裡,這部片子出現跟其他世紀末電影非常不一樣的詮釋。
二十世紀末的電影,其中一個相當明顯的趨勢,就是描述精神異常、或
人格分裂。譬如「沈默的羔羊」「不要跟陌生人說話」「雙面夏娃」....,
每一個懸疑殺人案探究到後來,都是一個精神分裂、或人格異常的人。所有
的社會幽暗面,不管是殺人狂或色情暴力狂....,都是透過精神分裂人格違
常來爆發,這些病因的背後,又往往是一個充滿悲劇----諸如被性暴力侵犯
等等--的成長過程。
而在「八毫米」中,當偵探撥除「機器」的皮面具,竟赫然發現是個戴
了眼鏡的書生,他母親還是虔誠的基督徒。書生跟偵探說:「你以為我家庭
有問題?以為我有精神病?不!我家庭健康,我也很健康。我會這麽做,只
是因為我想。刀刺入女孩身體的表情,讓我有快感。」
再沒有比這更悲觀的人性論了。導演讓恐怖的犯罪,脫離了任何可以被
同情的理由----精神異常人格分裂患者,往往不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讓
犯罪僅只是單純的「因為我想!」
這是多大的驚顫。一個出自幸福的家庭的正常人,作這種變態的事,只
是因為他想作。最正常的人作最變態的事!
難怪偵探在整個辦案過程,跟他溫柔的妻子與未滿周歲的小女兒出現這
麽大的疏離感;回家後,抱著妻子、擁著女兒痛哭。如果正常人比精神分裂
人格異常患者更兇殺、更暴力、有更變態的色情,卻提不出任何可讓人稍稍
同情理解的受創心理成因,僅只是因為他為所欲為、想作便作,這樣的人性
論、與對社會陰暗面的解釋,真是前所未有的悲觀,實可謂最最「世紀末頹
廢」了。
劇終,是偵探接到來自女孩母親的信:「我曾告訴你我想知道真相,但
我錯了,我不該知道真相,我為此恨你,我也沒有辦法因為知道真相而脫離
痛苦,所有的報復,都沒有辦法使我平安。我需要的是心理醫生。」而後,
偵探與溫柔的妻子雙眼對望,妻子露出了解、安慰的笑容。
這最終一幕,與導演前述的人性論顯出矛盾。何以女孩的母親不是陷入
報復情節,而是嘗試去尋找平安?何以偵探沒有陷溺進黑暗的罪惡勢力,能
走出陰影,讓自己重返光明,又幫助女孩的母親?
人性深處即或有無法解釋的恐怖黑暗,卻也有善良高貴的一面。是黑暗
得勢,還是善良勝利,可能有某種遺傳學原因,但也一定有後天環境牽引的
力量。人間的溫情、互相扶持了解的關懷,一定有其意義的。
從莎士比亞人性論的理性自持平衡觀、浪漫主義時代對人性完人式的樂
觀,到「八毫米」這部電影千年世紀末的頹廢悲觀,人類思想史的人性論從
極右擺向了極左。不管是極右或極左,都具有研究趨勢文化的意義,但卻無
法就此擇一成為人性論真理。
人性永遠是個謎。每個時代都有其不同的詮釋角度,沒有任何角度,配
稱為「獨得真理」。到最終,選擇怎樣的人性論,已是個信仰問題。
對我而言,人性奧秘存於人類乃按上帝形象所造,也存於選擇違反上帝
禁令、吃了分別善惡果的那一刻。分別善惡果,其背後意涵一定不只是「擁
有智慧」這麽的簡單;當初人這麽做,也無非是為了想「像神一樣」,他們
以為神是為所欲為的。
顯然結果完全不如預期,神既非為所欲為的神,人也無法「像神一樣」
,自此以後,按神形象受造的人,無法抗拒邪惡在內心的蠱惑,成為永遠失
去自由的人。
也因此,我相信人性要獲致拯救,一定也跟「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你們
不可吃,吃了必定死」的禁令背後的奧秘有關。拯救得來自知道奧秘的上帝
。
我還是得說,人性論探討到最後,不管選擇哪家言說,最終其實是個信
仰問題,也只能以信仰回覆自己選擇的人性論信仰!